青石村的冬是從北面山樑上刮過來的。頭天傍晚還穿著夾衣，一夜北風，第二天早上推開屋門，院子裡的棗樹落了最後一片葉子，枝杈上掛了一層薄霜，井臺上的青石板滑溜溜的，踩上去嘎吱響。青磚蹲在井邊打水，手凍得通紅，井水打上來卻是溫的，冒著白氣。他把水倒進銅盆裡，端進屋裡。老槐坐在炕沿上抽菸袋，煙從嘴裡漏出來，跟盆裡的水汽攪在一起，在晨光裡變成淡藍色。

“爺爺，井水怎麼是溫的？”

“地氣養的。”老槐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磕。“地底下是熱的。越深越熱。井水從地底下抽上來，地上的寒氣還沒滲進去，就是溫的。”

青磚把這話記在心裡。地底下是熱的。陳叔說過，地心是熱的，穿山甲在那裡吸了三萬年的地氣。馬蹄溝溶洞的水池是溫的，矽化木牆後面的樹樁是溫的，年輪裡盪出來的金光是溫的。地底下所有的東西，都是溫的。

歇冬的日子，白天短，夜晚長。青磚每天天亮了去學堂，天快黑的時候回來。學堂裡燒著一個土爐子，爐膛裡塞著從東嶺拉回來的松木劈柴，燒起來噼啪響，松脂的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沈文遠在爐子邊上講課，講完一段就把手伸到爐口烤一烤。十幾個孩子擠在爐子周圍，大的十西五，小的七八歲。青磚坐在最靠近爐子的位置——不是他搶的，是沈文遠讓他坐的。“你天天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路上冷，坐爐子邊上烤暖和了，聽課才聽得進去。”

沈文遠教的東西跟別的先生不一樣。別的先生教西書五經，他教認礦脈。他把從石板溝、東嶺、野狼谷帶回來的礦石標本擺在講臺上，一塊一塊地講。灰白色的石英里嵌著暗黃色的金粒，那是東嶺的。菸灰色的石英里嵌著銅紅色的金線，那是石板溝南脈的。灰黑色的片麻岩裡夾著鉛灰色的方鉛礦結晶，那是鉛山的。硃紅色的辰砂結晶在灰白色的白雲岩裡，那是硃砂溝的。孩子們一個一個上講臺看，用手摸，摸完了問他這是什麼礦、值不值錢、怎麼挖。

“先生，金子和銅怎麼分？”一個孩子問。

“金子沉，銅輕。金子軟，銅硬。金子的顏色是暗黃的，銅是紅的。最準的法子是用牙咬。金子咬得動，銅咬不動。”

“先生，鉛有什麼用？”

“鉛能煉銀子。銀礦裡大多含鉛，把鉛和銀一起煉出來，再把鉛氧化掉，就剩下純銀。古人叫‘灰吹法’。”

“先生，硃砂有什麼用？”

“硃砂能煉水銀。水銀能鍊金——把金礦石碾碎了，和水銀混合，金子溶進水銀裡，再把水銀蒸發掉，就剩下純金。但水銀有毒，蒸發的時候人要站遠。”

青磚把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他念書念不出名堂，但沈文遠講的這些東西，他聽一遍就記住了。不是記在腦子裡，是記在手上。聽到“金子軟銅硬”，他的手就想起野狼谷南坡那塊核桃大的金子，指甲掐上去軟軟的，能掐出印子。聽到“水銀有毒”，他的手就想起硃砂溝那層暗紅色的霧氣，陳叔把手伸進去，隔著溼布，手指尖還是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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