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頭的房子是秋後動的工。

收完地裡的黍子，曬場上堆滿了黍秸，青石村的農忙就算過去了。往年這時候，村裡的男人們結伴進山，淘砂金、挖巖金，趕在入冬前再掙一筆。今年不一樣——王石頭要蓋房，放出話來，管飯、開工錢，一天三頓乾的，稀的不算，工錢現結。訊息傳開，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

地基選在村東頭老李留下的老宅基上。老宅子的土牆扒了，碎土墊了地基，用石碾子碾實。王石頭光著膀子跟大家一起推碾子，脊背上的汗在秋天的太陽底下亮晶晶的。碾了三天，地基碾得跟石板一樣硬。

青磚天天往工地上跑。不上學的時候上午去，上學的時候就下午去。去了也不閒著，幫著搬石頭、遞瓦片、給泥漿桶裡加水。工人們吃飯的時候，他蹲在磚堆上，看著地基一天一天地升高。

“王叔，牆砌多高？”

“正房一丈二，廂房一丈。院牆八尺。”

“棗樹種哪？”

王石頭指著院子東南角。“那。挖個三尺見方的坑，底下墊河泥，上面填熟土。春天種。”

青磚把棗樹的位置記在心裡。他爺爺院子裡的棗樹種在正中央，王石頭要把棗樹種在東南角。不一樣的位置，將來結出來的棗子是不是一個味？他不知道，但想嚐嚐。

砌牆的磚是馬爺從北邊窯場拉來的。馬爺在北邊跑了二十多年，認識燒磚的老窯工，用成本價拉了兩車青磚。磚是秋糧剛下來那陣子燒的，火候足，敲上去噹噹響，斷口青灰色，密實得幾乎沒有氣孔。王石頭把磚一塊一塊地挑，有裂紋的揀出來，敲碎了墊地基；完整的碼在牆基上，縫對縫，角對角。

沈文遠從學堂下了課也來幫忙。他不會砌牆，就幫著遞磚。遞了一下午，手掌磨紅了，王石頭讓他歇著，他不肯。“我在石板溝搬過碎石，在東嶺搬過金板。磚比金板輕多了。”他說的也是實情——一塊青磚三西斤，東嶺那塊最大的金板十六斤西兩。遞磚確實比搬金板輕。

老槐蹲在牆基旁邊抽菸袋，不幹活，光看。看一會兒，用菸袋杆指著一處磚縫。“這塊歪了。扒了重砌。”王石頭湊過去看，確實歪了一韭菜葉。他把那塊磚扒下來，重新抹了泥漿，對齊了砌回去。老槐點點頭，繼續抽菸。

陳大江也在。他蹲在院子對面的土坡上，金鎬頭擱在膝蓋上，看著牆一天一天往高里長。懷裡的十一塊石頭溫溫的，在青石村的秋陽裡安靜地流轉著九色光絲。從野狼谷南坡回來以後，石頭們一首很安靜。矽化木牆後面的那棵大樹、那隻小穿山甲，它們見過，石頭們認得。認得以後，就不再發燙了，只是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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