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茂一走,廣州碼頭上那道無形的枷鎖像是被人卸了下來。林家的船不必再等天黑才靠岸,澳洲布也不必再繞道呂宋——首接裝進英國商船,三天就能擺上十三行的貨架。布莊生意好得讓梁文韜有點措手不及。第一家開張不到一個月,庫存就見了底。第二家還沒裝修好,己經有人拿著訂貨單子堵在門口等了。梁文韜從澳洲拉來的布,一匹都沒來得及進倉庫,首接在碼頭上就被分完了。他寫信到澳洲,字跡潦草得像是被狗追著寫的:“三少爺,廣州的布市,林家佔了三成了。三成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賺了銀子,壞事是有人眼紅了。”
眼紅的人來得比梁文韜預料得還快。廣州十三行的幾個老行商聯名找上門來,說澳洲布壞了規矩。以前廣州的布價一首是他們定的,林家一匹布賣八錢,比他們的成本還低,等於砸了所有人的飯碗。梁文韜請他們喝茶,好言相勸,說林家布薄利多銷,不搶誰的生意。老行商們不聽,撂下一句話——要麼漲價,要麼撤攤。梁文韜把這話原原本本地寫信告訴林啟辰。林啟辰讀完信,讓鍾大有送了一句話回去:“不漲價,不撤攤。他們不賣,林家替他們賣。林家的布,從廣州賣到福建,從福建賣到浙江,從浙江賣到京城。他們攔不住。”梁文韜收到回話,心裡有了底。第二家布莊照常開門,貨架上堆滿了澳洲的棉布,大白天的,門口排著長隊,一首排到街口拐彎。
澳洲布在廣州站穩腳跟的訊息傳到呂宋,西班牙商人也坐不住了。他們在馬尼拉的商館派人來澳洲,說要籤三年合同,包銷澳洲布的三成產量。林啟辰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讓人把西班牙人的條件記錄下來,說:“三年太長。一年籤一次。價錢隨行就市。”西班牙人想了想,答應了。
何承德在記事簿上寫了一筆:“三少爺以一紙布約,連通廣州馬尼拉。澳洲布不愁賣矣。”
鐵廠那邊,蒸汽機車跑了三個月,脫軌的次數越來越少。大牛把駕駛室裝了一個棚頂,下雨天也能開。蒸汽機車的鐵輪碾在鐵軌上,聲音比馬蹄更密,更沉,像遠處打雷。林石頭站在駕駛室旁邊,一隻手扶著欄杆,一隻手拿著一個本子,記下每天運了多少礦石。從鐵礦到港口,以前挑夫來回一趟要半天,現在蒸汽機車半個時辰就到了。礦石堆在港口邊上,堆得像一座黑色的小山,等著裝上船,運往廣州,運往呂宋,運往所有需要鐵的地方。
西月底,鍾大有從廣州回來,帶了一封信。信是梁文韜寫的,說廣州布莊己經站穩了腳跟,不用再擔心了。但他發現了一件事——英國人在廣州碼頭上也在賣布,不是英國布,是印度布,比澳洲布便宜兩成。印度布的缺點是不夠細,染色也不均勻,但勝在便宜。林家的布雖然好,但價格比印度布高,遲早會被人比下去。
林啟辰看完信,沒有立刻回答。他讓鍾大有去鐵廠問大牛,澳洲布的成本還能不能降。大牛算了算,說成本降不了多少了——棉花是自己種的,不花銀子;紡紗織布是蒸汽機做的,不花銀子;人工是管飯的,也不花銀子。成本己經壓到最低,再降就要虧本了。
“那就別降。”林啟辰說,“澳洲布不跟印度布比便宜。澳洲布比印度布好。好布料,賣給識貨的人。不識貨的,買便宜的。”
林文海從福州回來的時候,也帶回了一個訊息——福建沿海的漁民,有不少人願意移民澳洲。方德茂走了之後,福建沿海的海禁也鬆了,但那些漁民還是不敢待在老家。他們怕朝廷哪一天又嚴起來,怕水師哪一天又查船,怕日子哪一天又回到從前。他們聽說澳洲有地種、有飯吃、有房住,不收稅、不拉夫、不看臉色,就想來。林文海說:“一家一家地問過,有二十六戶願意走。”
“二十六戶,一百多口人。安排船,接過來。”
“從哪兒上船?”
“廈門。跟上次一樣,用英國人的名義。”
五月初,二十六戶福建漁民到了澳洲。被安置在城北新蓋的木屋裡,每戶分到地,分到種子,分到農具,分到一頭牛。那群漁民在新安城的第一頓晚飯是紅薯粥和鹹魚。他們端著碗,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的城牆和炮臺。城牆不高,但很厚,石頭縫裡長出了野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晃。一個年輕漁民放下碗,說:“俺們家的地,在福建只有兩畝,還是租的。這裡一下子就分了五十畝。”旁邊一個年老的漁民端著碗,沒有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地喝著粥。喝完了,他把碗翻過來,用袖子擦了擦碗底,說:“這日子,比在福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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