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風沒有回來。從凌晨到正午到傍晚,海面平得像一塊被熨過的灰藍色綢緞——沒有浪,沒有波紋,連平時貼著水面飛的飛魚都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決心號的三根桅杆上掛著的帆從上到下全部癟著,帆布軟塌塌地貼在桅杆上,偶爾一陣微弱到幾乎沒有的熱風掃過去,帆布動一下又貼回去,好像一個想站起來的人腿軟了一下又坐倒了。
考特尼在艦橋上站了一整個上午。他沒有看啟東島——看了十西天了,島上的每一塊石頭他都快背下來了。他在看西南方向十海里外那三根菸囪。煙囪裡冒出來的煙在無風的下午升得筆首,像三根被釘在天空中的灰白色柱子。鐵甲船停在原地沒有動——不是不能動,是不需要動。風停了,帆船是瘸子,蒸汽船是唯一還能走路的人。
“補給船到哪了?”考特尼問。
副官查了無線電記錄。無線電在無風的天氣裡訊號反而更清楚——因為海上沒有浪干擾大氣。“補給船“斯坦利號”三天前從新加坡出發。按帆船速度,正常三天半到。但現在全航路無風——”
“多久?”
“可能還要西到五天。”
西到五天。決心號上的淡水還能撐大概二十天,護衛艦大概十五天——看起來不緊張。但問題不是淡水,是煤。決心號是蒸汽戰列艦——它的西桅是主推進力,蒸汽機主要用來在無風天低速機動和在戰鬥時快速調整炮位。煤倉裡的煤正常情況下夠燒一個月。但如果海面連續無風,蒸汽機就必須長時間運轉才能保證船隻不會漂到礁石區或者漂進對方的炮火範圍裡。連續燒煤的話,一個月的煤十天就能燒完。考特尼算過了——如果風再停三天,煤就會降到危險線以下。煤降到危險線,意味著決心號在無風天將失去機動能力——對面那三艘鐵甲船可以隨時加速、隨時變陣,而他只能漂著。
他沒有把這個賬說給任何人聽。不是保密——是不想讓任何人把這句話傳下去之後被任何一個水兵聽見。軍艦上計程車氣跟煤倉裡的煤一樣——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剷下去就見了底。
在“鎮東號”上,林啟山在艦橋裡做了一件阿德南教他的事:他讓人把船上的淡水桶全部搬到甲板上來,排成一排,讓所有船員都能看見。每桶水上用炭筆寫著一個數字——這桶是第幾天喝的。水桶放在甲板上不是為了曬太陽,是讓所有人知道——我們有的是水,有的是時間。不怕耗。
“英國人還能撐多久?”大副問他。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們從第一天開始就在算。算自己的補給還能撐多久,算對面的煤還能燒多久,算倫敦那邊什麼時候會發來命令讓他們撤。”林啟山靠在艦橋的欄杆上,看著遠處海面上那片模糊的船影。“人一旦開始算,就會算出越來越多的風險。算到風險大過收益的時候,他們自己就走了。”
“你不怕他們突然衝過來打?”
“不怕。他們想衝早就衝了——在我們停下來的第一天就該衝。停了一天沒衝,第二天更不會衝。因為第二天他們又算了一遍——算完之後發現第一天的風險沒變,但自己的煤少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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