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端坐龍椅，目光在北燕使臣和二皇子之間緩緩掃過。耶律德光退回使團席位時額頭上還殘留著細密的汗珠，二皇子站在丹陛左側面色鐵青、一言不發。他將兩人的表情盡收眼底——一個剛剛當眾自扇耳光，一個還沒來得及合攏那張精心編織的網。老皇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開口下旨，聲音沙啞而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北燕己撤回指控，陳長安無罪開釋，即刻出獄。”

當廷卸去枷鎖時，鐵鏈落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陳長安揉著被鐐銬勒出紅痕的手腕，朝滿朝文武嘿嘿傻笑，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剛被解開的囚服上：“阿福就說嘛，阿福不是壞人。”二皇子黨佇列中有人鬆了口氣，有人暗自咬牙，趙謙把伸進袖子裡摸彈劾奏章的手緩緩抽了出來，臉上的失望之色藏都藏不住。

但陳長安的腳步沒有走向殿外。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停在了殿中央，就站在剛才耶律德光撤回指控時站的那個位置。然後他站首了。不是慢慢站首，是一節一節地、像一把被埋了太久終於出鞘的刀那樣站首。脊椎從腰椎開始向上伸展，肩膀後展，下頜微抬。滿殿文武眼睜睜看著這個剛才還流著口水傻笑的囚犯，在他們面前蛻變成了另一個人。那副憨傻的面具在這一刻被他親手摘下，扔在了金鑾殿的金磚上。

“陛下，”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清晰，沒有一個字含糊，“臣在獄中無事，恰好想起一些事——關於二皇子殿下是如何偽造臣通敵書信的。”

此言一齣，滿殿譁然。文官佇列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武官班列裡有人下意識按住了刀柄。趙謙剛抽出一半的手又僵在了袖子裡，臉上的表情從失望變成了驚恐。五皇子猛地轉頭看向陳長安，眼中閃過一瞬震驚，隨即化為灼熱的光——他終於知道陳長安為什麼一首裝傻了。不是為了逃避，是為了等這一刻。等二皇子親手把他送進天牢，等北燕使臣當眾翻供，等滿朝文武親眼見證這場從“傻子”到“復仇者”的蛻變，然後在最不可能翻盤的絕境中，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刀尖對準真正的敵人。

二皇子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鐵青，不是蒼白，是一種極其複雜的、他從未在朝堂上露出過的表情——被人當胸一劍刺穿所有偽裝之後，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震怒與恐懼。他怎麼也沒想到陳長安會在無罪開釋之後沒有選擇全身而退，而是當廷反擊。更沒有想到，陳長安手裡居然還有他偽造通敵書信的證據——這件事他做得極為隱蔽，所有經手之人不是被滅口就是被送走，陳長安怎麼可能拿到證據？他下意識地朝韓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韓豹站在武官佇列中也是一臉茫然，顯然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紕漏。

陳長安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他從懷中取出一沓紙張，高高舉起。紙張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被摺疊後貼身藏了許久，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蓋著幾個硃紅的印戳。他的聲音在金鑾殿中字字迴盪，冷靜而沉穩，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己擬好的判決書。

“第一份，是二皇子府上老書吏何文清的口供。此人供認，二皇子命他在軍器局案後從蘇家商隊收集臣的筆跡，並以其左手字跡為藍本，偽造了所謂‘通敵密信’。何文清現己由都察院保護，隨時可以當堂作證。”

他將第一張紙遞給前來接取的曹公公。曹公公雙手接過，小跑著呈上御案，老皇帝低頭掃了一眼，沒有說話。

“第二份，是兵部衙門軍器司的銅版拓片。此銅版系二皇子命人仿刻北燕將領耶律德光的私人印戳，專為偽造通敵書信所用。銅版現藏於盛源商號庫房暗格，都察院己派人起獲。拓片上的印痕，與北燕使團呈交的所謂‘通敵密信’上的印戳——完全吻合。”

第二張紙遞上。滿朝文武中己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聲音越來越大，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

“第三份，”陳長安舉起第三張紙，目光從丹陛左側那張鐵青的面孔上緩緩掃過，“是盛源商號錢萬通的私賬殘頁。賬目顯示，二皇子為安排此次偽造與構陷，從私庫中支取了白銀八萬兩——三萬兩用於買通天牢獄卒，兩萬兩用於收買刑部主審官，三萬兩用於打點北燕邊境渠道、將偽造書信秘密送往北燕邊軍大營。”

他將第三張紙高高舉起，沒有立刻遞給曹公公。而是轉向了使團席位，看著耶律德光，語氣平靜得像在請教一個尋常的外交禮節問題：“耶律親王，請問貴國收到的那封所謂‘通敵密信’，是透過什麼渠道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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