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北燕使團正式覲見。耶律德光身著北燕親王禮服，腰懸鑲金彎刀，大步流星地走到金鑾殿中央站定，只是微微欠身算是行禮，態度倨傲得讓兩側的禮部官員紛紛皺眉。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金殿的寂靜裡：“大乾皇帝陛下，外臣此來，不為互市，不為歲貢。只為一人——貴國境內窩藏我國叛將餘孽多年，此人化名陳長安，潛伏於京城蘇家。我國陛下己查明其真實身份，此人是十五年前叛逃的前鎮北軍將領之後，身負我國數十條血債。請大乾皇帝陛下以兩國邦交為重，將此人交由我國處置。”

滿殿譁然。陳長安？又是蘇家那個傻贅婿？上次北燕使團遞國書時，百官還以為只是借題發揮，沒想到今天北燕親王親自上殿，當眾指名道姓。文官佇列中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搖頭不信，也有人暗自揣度——一個傻子，怎麼可能是叛將餘孽？

耶律德光似乎料到眾人會有此反應，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呈上：“此為陳長安與我國叛將的往來書信，其筆跡經我國文書鑑定，確為同一人所寫。信中所涉兵力部署與我邊境駐防完全吻合，若非潛伏多年，絕不可能掌握如此詳細的情報。”他將文書高高舉起，轉身環顧滿朝文武，最後目光落在御階之上，語氣咄咄逼人，“此人裝瘋賣傻十五年，化名潛入大乾首富之家，其心可誅。我大燕皇帝陛下懇請貴國皇帝陛下，以兩國邦交為重，將此人交由我國處置。否則——我大燕不排除採取一切必要手段，維護我國安全。”

這話一齣，殿中氣氛驟然緊張。二皇子站在丹陛左側，面色如常，心中卻冷笑——他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微微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站在武官佇列中的五皇子，嘴角浮起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戶部侍郎趙謙率先從文官佇列中跨步而出，雙手捧著笏板朝御階深深一揖：“陛下！北燕以國書相請，又以親王親臨指認，此事關乎兩國邦交，不可不查。臣以為，縱然陳長安是否叛將餘孽尚待查證，但北燕既己提出正式交涉，朝廷若不聞不問，恐落人口實。請陛下下旨徹查！”

話音剛落，禮部侍郎緊接著出列：“陛下，臣以為縱然陳長安是傻子，也該徹查清楚，以堵北燕之口。北燕使團此番來勢洶洶，若不給他們一個說法，邊境恐生事端。”他的話音未落，兵部一個郎中又站了出來，言辭更加露骨：“陛下，北境邊軍將士常年與北燕對峙，若因一人之故引致兩國交兵，實乃社稷之禍。臣建議先將陳長安收監，待查明真相後再做定奪。若他真是叛將餘孽，自當交由北燕處置；若不是，朝廷也好向北燕交代。”

一時間，殿中附議之聲此起彼伏。二皇子黨顯然己在昨日散朝後連夜串聯妥當，此刻輪番上陣，步步緊逼。耶律德光站在殿中央，看著大乾朝堂上這番內鬥，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他來之前還懷疑這可能是借刀殺人的圈套，現在看來，二皇子何止是要借刀——他是要把刀遞到北燕手裡，再替北燕把刀架在陳長安脖子上。而他要做的，就是配合演完這場戲。

就在此時，一首沉默的五皇子忽然出列，聲音在嘈雜的朝堂上格外清朗：“父皇！北燕使臣所言漏洞百出。其一，既說陳長安是北燕叛將之後，為何拿不出任何族譜、宗牒、戶籍文書證明其身份？僅憑几封書信便要引渡我國子民，這是什麼道理？其二，陳長安在金鑾殿上、在長安街頭的言行舉止，滿朝文武有目共睹，若他真是潛伏多年的奸細，為何要在金鑾殿上駁倒欽天監？為何要用熱氣球援救洪區災民？為何要在三州推行青苗糧契約？這些事哪一件是奸細會做的？其三，北燕說我大乾窩藏叛將餘孽，那我倒要問問北燕親王——你們北燕叛將的後人，為何精通的是我大乾鎮北軍的近身格鬥術？”他轉身面向耶律德光，目光銳利，“耶律親王，你說的那位‘叛將’，該不會就是當年在雁門關外被你北燕大軍圍殺的某位大乾將領吧？”

這句話像一把匕首捅進了耶律德光最不願被人觸碰的舊傷疤。他臉色驟變，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只是冷哼一聲沒有回答。滿朝文武中有人暗暗點頭，但更多的人選擇了沉默，誰也不願在這個時候站到風口浪尖上。

就在僵持之際，一首沉默的蘇敬恆蘇老爺從佇列中踉蹌出列，撲通一聲跪在金磚上，老淚縱橫：“陛下明鑑！臣之婿阿福，雖天生痴傻，但心地純善，絕不會做出通敵叛國之事！他在金鑾殿上說過的那些話、在洪區做過的那些事，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他若真是奸細，為何要救大乾的災民？為何要在金鑾殿上駁倒欽天監為蘇家洗冤？求陛下明察！”他跪在金磚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磚面，花白的頭髮散了幾縷下來，渾身微微發抖。但沒有人站出來替他說話。那些受過蘇家恩惠的商號、那些與蘇老爺喝過酒的故交，此刻都垂著眼瞼不敢看他。大殿中只有蘇老爺一個人的聲音在迴盪，然後被沉默吞沒。

老皇帝坐在龍椅上，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北燕親王的咄咄逼人，二皇子黨羽的推波助瀾，五皇子的據理力爭，蘇老爺的痛哭流涕，他都看在眼裡。聽完之後他只是緩緩站起身，冕旒的玉珠在他額前輕輕晃動，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

“來人。傳蘇家贅婿陳長安，即刻上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