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使團抵達京城那日，秋陽正烈。數百人的隊伍自北門入城，浩浩蕩蕩，旌旗蔽日。打頭的是兩列北燕鐵騎，個個騎術精湛，腰佩彎刀，神情剽悍，馬蹄踏在長安街的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沉重的迴響，震得街邊茶館的窗紙簌簌作響。緊隨其後的是十六匹雪白駿馬拉著的國禮車隊，每一輛車上都裝滿了北燕特產——成捆的貂皮、整箱的鹿茸、比人還高的紅珊瑚樹，還有一籠籠草原上獨有的珍禽異獸。車隊兩旁是穿著北燕官服的使團文官，冠帶整齊，目不斜視。走在使團最中央的是兩頂華貴的駝絨大轎，轎簾低垂，看不清裡面坐著的人，但從轎子的規格和前後護衛的密集程度，明眼人一看便知轎中人的分量。街道兩側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有人伸長了脖子數馬車上的貢品，有孩童追著駝隊嬉笑奔跑，也有人壓低了聲音議論——北燕與大乾雖簽了城下之盟，但十五年來的互市通商大多在邊境進行，從未有過如此規模的使團首入京城。這般陣仗，來者不善。

使團下榻於城北專門接待外邦使臣的會同館。會同館的官吏們忙了整整一夜，才將數百人的食宿安排妥當。使團正使是北燕皇叔耶律德光，副使是北燕兵部侍郎蕭遠山——此人雖為文官，卻深諳兵法，是北燕朝堂上有名的鷹派人物。隨行護衛三百鐵騎，個個都是草原上百裡挑一的精銳，駐紮在會同館旁的兵營中，每日操練的喊殺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更令會同館官員不安的是，使團中還有大量“隨行商賈”和“翻譯文員”，這些人舉止精悍、目光銳利，走起路來腳步無聲，怎麼看都不像商人。

使團抵達次日，國書便被正式呈遞到大乾禮部。禮部侍郎看完國書之後臉色大變，不敢擅專，立即將國書封存呈交內閣。內閣幾位老臣傳閱之後也都沉默了——國書措辭極為強硬，核心要求只有一條：“貴國境內窩藏我國叛將餘孽，此人化名陳長安，潛伏於京城蘇家。請大乾皇帝陛下以兩國邦交為重，將此人交由我國處置。”國書末尾還附了一份“證據清單”，列舉了陳長安的“罪證”——通敵書信、盤龍佩、鎮北軍武學傳承，以及白玉扳指拍賣會上舊部不惜重金競拍的異常舉動。

早朝之上，國書被當眾宣讀。曹公公尖細的嗓音在大殿中迴盪，每念一句，滿朝文武的臉色就變一分。當唸到“陳長安”三個字時，整個金鑾殿像是被投進了一塊巨石——陳長安？那不是蘇家那個出了名的傻贅婿嗎？那個在金鑾殿上流著口水、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傻子，怎麼成了北燕的“叛將餘孽”？文官佇列中有人忍不住回頭往後看，似乎想從人群中找到那個傻子的身影，但他今天並不在殿上。

二皇子站在丹陛左側，蟒袍玉帶，面色如常，腰間的佩劍紋絲不動。但若有人湊近了細看，便會發現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正輕輕敲著節拍——那是他心中快意時才會有的小動作。從送出密信到北燕使團抵達，前後不到一個月，一切都在按他設計的劇本推進，分毫不差。此刻滿朝文武越是譁然，他越是滿意。他微微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站在武官佇列中的五皇子，嘴角浮起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冷笑。

五皇子李承遠眉頭緊鎖。他站在武官佇列中，一身戎裝輕甲，手按劍柄，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國書唸到一半時，他腳下己經開始往前邁了半步，準備出列為陳長安辯護——他和陳長安之間雖未正式結盟，但春闈案、軍器局案、九公主傳遞的密信，早己將他們綁在了同一條船上。但就在他要跨出佇列的那一瞬，身旁的禮部尚書周大人不動聲色地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老尚書微微搖頭，目光從老花鏡片上方射過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先看清形勢，不要貿然出頭。北燕使團此番來勢洶洶，國書措辭又如此強硬，顯然是有備而來。此時貿然衝出去辯護，不但救不了陳長安，反而會把自己也搭進去——北燕正愁沒有藉口擴大事端，你衝上去，正好給他們一個“大乾皇子包庇叛將餘孽”的口實。

五皇子硬生生收住了腳步。他站在佇列中握緊了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牙關咬得緊緊的。他望著站在丹陛左側的二皇子，心中己經猜到了七八分——能偽造通敵書信、買通北燕邊將、將一份假證據包裝成國書遞到金鑾殿上，如此手筆如此狠辣，除了他那位皇兄，還能有誰。

老皇帝坐在龍椅上，面色陰晴不定。國書宣讀完畢後，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用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了三下，然後緩緩開口：“此事，朕知道了。北燕使團遠道而來，禮部好生款待。至於國書所提之事——容後再議。”曹公公尖聲宣佈退朝，百官魚貫而出，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面色凝重，也有人興奮莫名。二皇子走出金鑾殿時步伐輕快，韓豹跟在他身後低聲說了句“殿下高明”，他微微一笑，沒有接話。五皇子則走在最後面，腳步沉重，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問題——這件事必須儘快讓陳長安知道，但怎麼傳遞訊息才能繞開二皇子的眼線。

同一時刻，蘇家後院棗樹下，陳長安正蹲在地上搓他的皂。老耿頭挑著空擔子從夾道經過，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在棗樹陰影下停了不到兩息，將一顆蠟丸無聲地放進了石桌邊緣的茶盞裡。陳長安拿起蠟丸捏碎，展開那張密密麻麻寫滿小字的紙條，看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將紙條湊到油燈上燒了。灰燼落在石桌上，被風一吹便散了。

蘇幼薇從廊下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她看了一眼石桌上殘留的紙灰，在他旁邊的竹椅上坐下來，輕聲問了一句。陳長安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語氣平靜：“北燕使團來要人了。國書今天當眾宣讀，二皇子站在旁邊看戲。”他說這話時，右手拇指不自覺地轉了一下那枚戴在指上的白玉扳指——那是他父親留下的東西。蘇幼薇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握住了他戴著扳指的那隻手，手指覆在他手背上，指尖輕輕按在那枚溫潤的玉面上。她沒說什麼“別擔心”之類的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和他一起望著棗樹上那隻正在結網的蜘蛛。那蜘蛛正在修補被晨露打破的網，一絲一線，不急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