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器局,位於京城西郊,佔地數百畝,是大乾兵器製造的重地。高聳的圍牆將裡面的爐火與鍛錘聲與外界隔絕,牆外日夜有禁軍巡邏,牆內煙囪日夜不息地噴吐著黑煙,遠遠望去像一座永不熄火的火山。這裡掌管著全國軍械的生產與調配——從禁軍佩刀到邊軍長矛,從箭簇到鐵甲,每一件兵器的鑄造都要經過這裡的火爐與鐵砧。但真正掌握軍器局命運的,不是兵部衙門裡那些坐堂畫圈的官員,而是二皇子安插在這裡的核心心腹——軍器局總辦,孫德勝。
孫德勝這個人,論品級不過正五品,在京城遍地朱紫的官場裡毫不起眼。他既沒有趙文瑾那種八面玲瓏的交際手腕,也沒有韓豹那種沙場搏命的武將氣概。他唯一的本事是算賬——那種能把一本爛賬算得天衣無縫、連戶部查賬老手都挑不出毛病的本事。他出身盛源商號的賬房,年輕時在錢萬通手下做了十年總賬會計,後來被二皇子看中安插進軍器局,從主簿一路升到總辦,把軍器局的賬目變成了二皇子私庫的提款機。他在軍器局待了八年,經手的鐵料不下千萬斤,每一斤的去向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是記在官賬上,是記在他腦子裡那本永遠不會落筆的私賬上。
貪墨的手段極為隱蔽,手法經過多年打磨,己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流程。第一種是以次充好。軍器局每年從各地鐵礦採購大量生鐵,按朝廷規制,必須是上等鐵料——含碳量適中,雜質不超過一成,鍛造出的兵器才能剛柔並濟。孫德勝從中做了手腳:他與盛源商號暗中配合,將朝廷撥付的上等鐵料在入庫前偷偷調包,換成盛源商號從各地低價收購來的劣等鐵料。這批劣鐵含硫量高、雜質多,鍛造出來的刀劍表面光亮,但脆性極高,上了戰場與敵軍的兵器硬碰硬,往往三五下就會崩口甚至折斷。而上等鐵料被調包後,則由盛源商號轉手倒賣給各地的私營鐵鋪,或運往北境高價售給草原部落,利潤翻了數倍不止。僅此一項,每年的差價淨利不下八萬兩白銀。
第二種是虛報耗材。每年上報的生鐵用量虛高,實際用了多少隻有孫德勝自己知道。兵部按他報上去的數字撥付鐵料,多出來的部分便首接轉入盛源商號的倉庫,變成不在冊的“黑鐵”。這些黑鐵不經過官府的鐵稅關卡,轉賣時價格比市價低一成,卻因為沒有稅反而利潤更厚。地方鐵鋪搶著要,草原部落更是來者不拒。這項每年又是六七萬兩的進賬。
第三種是吃空餉。軍器局在冊工匠三千人,實際在崗的不到兩千。孫德勝夥同人事主簿虛報了一千多個人頭,每月冒領的工錢、口糧、衣料摺合白銀又是一大筆。那些不存在的工匠名字佔滿了名冊的空白行,有些是死人,有些是從未存在過的人,有些是孫德勝從街頭隨便抄來的乞丐名字。這項每年再添西五萬兩。僅此三項,軍器局每年流入二皇子私庫的白銀不下二十萬兩。這筆錢被分散存入盛源商號名下十幾個不同的錢莊賬戶,再透過數十家空殼商號反覆轉賬,最終洗得乾乾淨淨匯入二皇子府的私賬。一部分用來豢養死士,維持禁軍暗樁的運轉,付血手那樣的人酬金;一部分用來收買朝臣,從六部郎中到都察院御史,各有定價;還有一部分流入了北境,與草原部落做著見不得光的馬匹和鐵料交易。
陳長安翻完這本賬冊,久久沒有翻頁。不是因為震驚——他前世見過太多貪腐,商業場上更骯髒的賬目他也查過。讓他沉默的不是銀子的數目,而是眼前浮現出的一幅畫面:那是前世阿福記憶中的北境戰場。雪地上橫七豎八躺著鎮北軍將士的屍體,有人手中握著斷成兩截的長刀,有人胸口被胡虜的鐵矛貫穿,而那件被貫穿的鐵甲,胸口位置的鐵片在斷裂處呈現出暗灰色的劣質鐵紋。他記得那個老兵的臉——入伍不到三個月的新兵,被分配了一件軍器局新送來的鐵甲,笑著說“這次終於能活著回家了”。第二天他就死在了一場遭遇戰中,胡虜的箭矢穿透了他的鐵甲,箭頭從胸口進去、後背出來,鐵甲的斷口像乾裂的泥巴一樣碎了一地。那時候他以為只是運氣不好,現在他才知道,那些讓大乾將士枉死沙場的劣質兵器,每一件都是二皇子用他們的命換來的銀子。他們用命去填的,是二皇子貪墨挖下的坑,而他在京城的密室裡,用這筆沾血的錢喝著茶、寫著字、盤算著下一步該收買誰。
他站起來,走到偏房唯一的窗戶前,透過窗紙上的破洞望著後院那棵歪脖子棗樹。棗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枝杈上還掛著他之前搓皂時晾上去的幾塊試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灰白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桌上那本賬冊的封皮,指尖停在最後一頁那個硃砂“乾”字上,輕輕按了下去,像是按在一枚棋子上。
然後他鋪開紙,提筆開始寫下一步的計劃。這一次,他不打算給二皇子留下任何“棄車保帥”的機會。軍器局和二皇子的錢袋子,他要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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