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城兵馬司的人撤走後,蘇府重歸寂靜。前廳的慶功宴早己散了,賓客們的轎子一輛接一輛地消失在長安街的盡頭,最後幾盞燈籠也被下人們摘下來熄滅。整座府邸沉入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之中,連更夫的梆子聲都顯得格外遙遠。
陳長安和蘇幼薇回到偏房。這間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兩把竹椅,牆角堆著幾個裝皂土的陶罐和幾捆晾皂用的竹架。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燈芯很久沒剪了,火苗在穿堂風裡輕輕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忽長忽短。兩人身上都沾著泥土和血跡——他的前襟和袖口被血手濺上的血己經幹成了暗褐色,她的裙襬和袖口上是在後花園擦地時蹭的泥和血,膝蓋上磨破的那塊皮凝了一層薄薄的血痂。誰也沒有先去換衣服,就那麼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盞油燈。
沉默了許久,陳長安主動開口。他的聲音不再是傻子的含混,不再是平日裡拖長了尾音含含糊糊喊“姐姐”的調子,而是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蘇幼薇從未聽過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壓了許多年終於決定要卸下來的疲憊。
“我不叫阿福。我叫陳長安。”他頓了一下,“長安的長,長安的安。”
蘇幼薇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他對面,雙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驚訝,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沉靜的、等待的姿態。她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從婚房裡他給她兌溫水的時候就在等,從賬房裡他戳穿趙德財的時候就在等,從金鑾殿上他駁倒孫伯安的時候就在等,從棗樹下他畫熱氣球草圖的時候就在等。現在他終於開口了,她不催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我不是傻子,從來都不是。我裝傻,是為了活命。”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我的仇人,是這座京城裡權力最大的人之一——二皇子,李承乾。”
蘇幼薇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沒有出聲,但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不是害怕,不是震驚,是一種恍然。她想起了金鑾殿上二皇子看陳長安的眼神,想起了賬房事件後二皇子黨羽的步步緊逼,想起了蘇文遠投靠二皇子後蘇家遭遇的一切。她終於明白了,那些不是巧合。
“鎮北王府十五年前那場大火,不是意外,是陰謀。有人偽造了通敵書信,有人在糧倉裡動了手腳,有人在半夜裡給角門留了鎖。三百一十七口人——從襁褓裡的嬰兒到門房的老僕——一夜之間全沒了。”他的聲音仍然平穩,但燈芯的火苗在他瞳孔深處跳了兩跳,像是那場大火從未真正熄滅過,“我是那場陰謀中,唯一活下來的人。”
蘇幼薇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她不是沒有猜到他的身份不簡單——破廟裡那三根手指、賬房裡那句一加一等於二、金鑾殿上引經據典駁倒欽天監、熱氣球飛越京城上空、三拳打碎禁軍高手的肋骨——這些碎片她早就拼在一起了。可她拼出來的圖案,和此刻他親口說出的真相相比,還是太輕了。她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個蹲在棗樹下啃了半年桂花糕的男人,是鎮北王府的世子。是那個十五年前就該死在火海里、被全京城都以為己經化為焦骨的鎮北王世子。她的眼眶忽然紅了——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被欺騙的委屈,而是因為她想起他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那些不是尋常的傷疤,那是滅門之夜留下的,是刀傷和箭傷,是一個五歲的孩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時被碎磚和焦木劃破的痕跡。她當時在婚房裡觸到那些疤痕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衣領攏好繼續傻笑。現在她終於知道那些疤是怎麼來的了——一個五歲的孩子,從密道里被老僕推出去,在亂葬崗裡爬了一整夜,身後是三百一十七口人的血。她才明白他為什麼要裝傻,為什麼要騙所有人,為什麼在每一個夜晚獨自坐在棗樹下望著遠處發呆。他不是在發呆,他是在一個人扛著三百一十七條人命。
陳長安停下來,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火苗在燈芯上輕輕搖曳,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把該說的都說了——沒有提穿越,沒有提前世那個在辦公室裡猝死的戰略副總裁,沒有提那款叫《大乾》的遊戲,那些事說出來她也不會信。但他告訴了她最重要的部分: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為什麼裝傻,他的仇人是誰。沉默了很久,久到燈芯爆了兩次燈花,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了。
“騙了你這麼久,對不住。從第一天在破廟裡見到你,到婚房裡給你兌溫水,到棗樹下畫那些圖——每一步都在騙你。”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任何偽裝,只有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疲憊,“如果你要趕我走,我今晚就離開蘇家。不會連累你。”
蘇幼薇看著他。他那雙眼睛她看了半年,從一開始的渾濁呆滯,到後來的清澈銳利,再到此刻——疲憊、坦誠、帶著一絲她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脆弱。他不是在試探她,不是在欲擒故縱,他是真的做好了今晚就離開的準備。她忽然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她彎下腰,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從袖子裡取出那塊盤龍佩,輕輕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玉佩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龍紋盤曲如生,背面那個“陳”字清晰如刀刻。從他在破廟密會舊部之後把這塊玉佩藏在偏院牆洞裡,到她替他收拾被褥時在枕頭下面發現它,再到她今夜第一次把它放在他面前——這中間隔著他用稻草人誘殺血手的驚險、她跪在石板地上擦血的沉默、他們隔著一具屍體在月光下對視的那一刻,還有今夜他親口把一切都告訴她的信任。
“我從你枕頭下面找到的。”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從找到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自己告訴我。我知道你不是傻子。陳長安——你的名字叫陳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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