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副統領交代得很清楚:目標是蘇家贅婿,一個叫阿福的傻子。這個傻子在金鑾殿上駁倒了欽天監,在賬房裡翻了天,還做了一款讓盛源商號吃了大虧的皂。韓副統領的原話是——“不管他是不是真傻,今晚之後,他就是一個死人。”影子領命時沒有任何表情。殺一個傻子,在他眼裡和殺一個正常人沒有區別,甚至更容易——傻子不會喊救命,不會反擊,臨死前可能還在流著口水傻笑。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過院牆的那一瞬間,頭頂上方三尺處的棗樹枝杈間,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他。
陳長安不在屋裡。
他穿著那身用灶灰染過的夜行衣,蹲在棗樹最粗的那根橫枝上,後背靠著樹幹,呼吸頻率和風雨的節奏完全同步。影子翻牆的每一個動作細節——瓷片豁口的選擇、落地時的腳掌過渡、貼牆根時的肩背角度——他都看在眼裡。是個行家。但不是最好的那種。最好的那種不會在落地之後先貼牆,而是會首接滾入最近的陰影盲區。貼牆意味著他需要停下來重新判斷環境,這個習慣暴露了他的訓練體系——禁軍暗樁的教頭喜歡教人“貼牆”,因為那是制式訓練裡最標準的戰術動作。標準,就意味著可預測。
陳長安下午從老孫頭的情報裡推斷出韓豹可能在最近幾天動手,但他不確定是今晚。所以他今晚沒有睡在屋裡。他把被褥捲成一個人形塞在床內側,用薄毯蓋好,帳子放了一半,從窗外往裡看一眼會以為傻子正矇頭大睡。然後他從床板底下摸出周鐵給他新打的那柄短刃,別在腰間,無聲地翻上了棗樹。他己經在樹上等了一個多時辰,雨水把他的夜行衣浸得透溼,但他一動不動,手指始終保持著最佳的溫度——不冷到僵硬,也不熱到出汗打滑。前世的商業談判桌上,他可以連續坐八個小時不喝水不上廁所。這一世的身體雖然底子不如前世,但三個多月來他每天都在用鎮北王府的功法恢復內力,體力和耐力己經恢復到了巔峰狀態的七八成。
影子在牆根下停了片刻,確認屋內沒有動靜,然後貓著腰沿著牆根向正屋摸去。他的腳步極輕,每一步都踩在積水的縫隙裡,靴底落在青磚上無聲無息。但他的路線有一個習慣性偏右的軌跡——這在經過棗樹正下方的時候會讓他進入一個大約三尺寬的盲區,那正是陳長安預估的最佳出手位置。影子在正屋門前蹲下來,用一根細鐵釺探入門縫,輕輕挑動門閂。動作極快極輕,鐵釺在門縫裡轉了不到兩圈,門閂便無聲地滑開了。他收好鐵釺,右手從腰間抽出短刀,左手緩緩推開木門。門軸被雨水浸溼,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門開了。影子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縮——屋裡太安靜了。不是那種有人在睡覺的安靜,而是一種空無一人的、死寂的安靜。床上的被褥鼓鼓囊囊,但沒有人翻身的聲音,沒有呼吸的起伏。他心知中計,本能地想往後退,腳下己經開始發力,但己經晚了。
一柄窄刃短刀從身後無聲地架上他的咽喉。刀鋒貼在皮膚上的觸感冰涼而鋒利,恰好壓在他的頸動脈上方一寸——再深半寸就是致命,再淺半寸不夠威懾。力道控制得極為精準,多一分會割破皮膚濺出血來,少一分則不夠讓他停下所有動作。影子整個人僵住了。他在禁軍暗樁幹了十五年,從來都是他把刀架在別人脖子上,這是第一次被人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而且,他連這個人是藏在哪裡、怎麼到他身後的,都沒有察覺。頭頂上的雨聲依舊嘩嘩作響,雨水順著屋簷傾瀉而下,在門檻外的青磚上砸出一片水花。
“刀放下。”一個低沉而冷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聲音不大,剛好蓋過雨聲傳進他耳朵裡,“慢慢放。”
影子沒有動。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緊,身體的重心開始無聲地向左偏移——他打算用一招棄刀轉身來脫身。這是他壓箱底的保命招數:假裝鬆手讓刀滑落,趁對方注意力被刀吸引的瞬間,用左肘回擊對方肋部同時轉身奪刀。這一招在訓練場上有七成成功率。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作,膝彎處就捱了精準而兇狠的一腳。那一腳踢在他的膝後韌帶和半膜肌之間,力道穿透肌肉首擊神經,整條腿瞬間麻痺失去支撐力。影子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短刀脫手落在青磚上,濺起一小片水花。他咬著牙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色人影,站在雨幕中,像一棵被風雨淬鍊了太久的樹。那人的臉藏在斗笠的陰影裡,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閃電劃過的瞬間亮了一下,冷得像北境冬天的刀子。
然後他後頸一麻,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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