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裡安靜了那麼一瞬。只有一瞬。
然後趙德財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他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又在一瞬間湧回來,漲成了一種不正常的潮紅。他指著陳長安,手指在發抖,聲音尖利得變了調:“老爺!您別被這傻子騙了!他就是隨手亂翻的!一個傻子,連一加一等於幾都不知道,他看得懂賬本?他說不定是想撕賬本毀證據——他這是要毀了賬本!來人!快把賬本搶下來!那上面還有他寫的欠條!”
兩個家丁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奪陳長安懷裡的賬冊。
“站住。”
蘇老爺的聲音不大。但兩個家丁的腳步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蘇老爺沒有看家丁,也沒有看趙德財,他看著陳長安。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懷疑,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讓人看不透的審視。
“讓他翻。”
趙德財張著嘴,還想說什麼,但對上蘇老爺的目光後又把話嚥了回去。蘇文遠的扇子停在半空,他側過頭看了父親一眼。蘇仲遠微微眯起眼睛,茶盞端在手裡沒有放下來,指腹在盞壁上不緊不慢地摩挲著,像是在盤一顆看不見的鐵膽。
陳長安抱著賬冊蹲在地上,手指在紙頁間胡亂翻著。動作粗笨,指甲在紙上刮出刺耳的沙沙聲,翻一頁掉一頁,撿起來又翻錯了方向,看上去跟一隻在落葉堆裡刨食的野狗沒什麼區別。管事們交換著眼神,有人無聲地嗤笑——就這?剛才那句“這個不對”八成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蘇老爺也太把這傻子當回事了,還真讓他翻。
然後陳長安翻到了一頁停住了。
他歪著頭,目光呆滯地盯著那一頁看了好一會兒。口水滴在紙面上,洇溼了一小片墨跡。然後他伸出髒兮兮的食指,戳在紙面上一個數字上。
“這個,”他含含糊糊地說,“不對。”
趙德財伸頭一看,臉上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這傻子的手指戳在一條採購記錄上——“西月廿一,購南山石灰三千斤,支銀一百五十兩”。這筆賬做得很漂亮,票據齊全,數字對得嚴絲合縫,他親手核過三遍才敢寫上去。
“哪裡不對?”趙德財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傻子也看得懂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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