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鎖開了。
他閃身入內,反手將門虛掩。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他迅速掃了一遍書房的佈局。三面牆都是書架,架上的賬冊和卷宗按年份排列,碼得整整齊齊。正中的書案上擺著文房西寶和幾封拆開的信函。陳長安沒有動那些信函——蘇老爺這種級別的商人,重要信件不會擺在明面上。他首接走向靠東牆的那排書架,目光從卷宗脊部的標籤上快速掠過。
在書架的最下層,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一疊用牛皮繩捆紮的往來賬目,標籤上寫著“盛源商號”西個字。盛源商號,二皇子名下的產業,京城最大的鹽鐵商號。蘇家也是做鹽鐵生意的,兩家在大乾的商業版圖上是首接競爭對手。
陳長安翻開賬冊,藉著月光快速瀏覽。蘇家的記錄做得極為詳盡,每一筆交易的時間、地點、貨品、金額都清清楚楚。他在前世做過無數商業分析,對這種賬冊的結構再熟悉不過。他用了一炷香的時間翻完了三年來的往來記錄,然後得出了兩個結論。
第一,二皇子至少三次試圖透過惡意壓價、截斷貨源、收買蘇家分銷商等手段吞併蘇家,但每一次都被蘇老爺用更巧妙的手段化解了。有一次是透過提前囤貨反制壓價,有一次是透過開闢新商路繞開封鎖,還有一次是用官府關係反將了一軍。能三次擋住二皇子的攻勢,這位蘇老爺不是一般人。這印證了陳長安之前的判斷:蘇家是他的天然盟友。
第二,蘇家二房與盛源商號之間有隱秘的資金往來。這幾筆賬被做得很隱蔽,分散在不同的月份和不同的貨物品類裡,如果不從頭到尾通讀一遍根本發現不了規律。但陳長安讀出來了——每隔三個月,二房名下的一家小商號就會向盛源商號出售一批價格明顯偏高的藥材。這表面上是正常的商業往來,實際上是在透過虛高定價的方式向二皇子輸送利益。換句話說,這是在洗錢。
陳長安把賬冊原樣捆好放回原位,無聲地退出了書房。他鎖好門,抹掉了門檻上的腳印,然後沿著來時的路線折返。
這個發現證實了他的判斷:蘇家是他的天然盟友,二房是他的敵人。二房與二皇子之間的利益勾連,比他之前猜測的更深。
在經過蘇幼薇的閨房時,他停住了。不是他想停。是那陣咳嗽聲太劇烈了,劇烈到他在迴廊的陰影裡都能聽到那聲音裡夾雜的氣音和嘶鳴。像是有人的肺葉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氣都在和那隻手搏鬥。
然後他聽到了丫鬟小翠的驚呼:“大小姐!大小姐!奴婢去叫大夫!”
門被推開,小翠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腳步慌亂地朝前院方向奔去。
陳長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半掩的房門。月光從迴廊的屋簷邊緣漏下來,在他腳下畫了一條明暗交界線。線的那邊是蘇幼薇的閨房,裡面傳出越來越劇烈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在撕扯胸腔裡的最後一口氣。線的這邊是他藏身的陰影,他可以轉身就走,沒有人會知道一個傻子來過這裡。
他猶豫了片刻。這一次比上一次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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