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退回去，點了一下頭，還是那種很小的幅度。

其餘的人依次上前。有人剷土，有人捧土，有人只是把手伸進土堆裡抓了一把，再慢慢撒下去。鐵鍬一把傳過一把，土一層蓋過一層。坑底的碎石慢慢被掩住，褐色的新土越積越厚。

奠基結束，陳屹被引進大樓。

走廊是新鋪的灰色PVC地板，鞋底踩上去，有一種輕微的彈性。牆也重新隔過了，原來的通間被分割成獨立的實驗間，透過半透明玻璃隔斷，能看到裡面的新裝置——示波器亮著綠色的光斑，資料線像血管一樣從機櫃裡伸出來，繞在桌腿上。

他上了三樓，推開會議室的門。

二十平米，白色牆面，掛一幅水墨松樹，墨色沉鬱。松枝幹皴得蒼勁，像虯曲的手臂。長桌上鋪著深綠色桌布，頭頂是一排LED長條燈，光很白，照得桌上每個角落都清清楚楚。

陳屹走到長桌前，手伸進上衣內袋，摸出一張照片。

照片提出來的時候，袋子裡的空氣被擠出來，發出輕微的“呼”一聲。照片上的人站在半完工的變電站鋼架前，十幾張臉，都笑著。安全帽有黃的，有白的，和腳手架的顏色混在一起。照片的邊角捲了一點，紙面微微泛黃。

老周在照片裡站在左邊第二，那時候頭髮是全黑的，現在額頭往上禿了一塊。老李在右邊第三，虎口的疤還沒落下。沈老在中間，背和現在一樣挺，只是頭髮還是灰的，沒有全白。陳屹在最左邊，白T恤，眼睛亮得能燙人。

他翻過照片。背面有一行字：“2020年3月，城南變電站專案組。”圓珠筆寫的，藍色的字跡有點洇。他用大拇指的指腹慢慢摩挲那幾個字，指尖能感覺到筆鋒的溝槽。紙面的纖維，還有圓珠筆劃過時留下的那道微微凹陷的痕跡。

那一年冬天，吃住全在工地。

他抬起頭，會議室裡的人已經坐下了。老周。老李。沈老。老馬。小吳——都在。他們的臉和照片上的臉一一對上了，隔了六年的光陰，隔著一些多了的皺紋。白了的頭髮。深了的眼窩。

陳屹把照片放在桌子中央，掌心按了一下。鬆手，照片貼住了綠色的桌布，像一幅畫被裱在畫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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