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屹站在變電站大門前，手指搭上鐵欄杆的一瞬，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六年前這片地是荒的，連路都沒有，現在門前多了三排新壓的輪胎痕，最深處能埋進一枚硬幣。門衛探出頭，揉了揉鼻子，聲音從口罩後面悶悶地漏出來：“找哪位？這兒不興串門的。”

陳屹的指尖刮過鐵門欄杆，白漆皮翹起。剝落，像一片曬乾的魚鱗。他搓了搓指腹上的碎屑，涼的，有點扎手，是那種人造漆面碎裂後的粗糙感。六年前這扇門剛裝上時，漆面光潔得能照出人影。現在呢——新漆蓋不住的舊皮。門柱上多出來三道焊接的疤，牆頭新換了不鏽鋼防盜網，閃著銀亮的光，比舊鐵絲網高了一個頭。

遠處，一臺新變壓器蹲在水泥墩上，灰藍色，像一頭沉默的獸。

陳屹收回手，抬頭望進院子裡。

老槐樹還在。樹冠比六年前大了一圈，枝杈撐開來像一把撐滿的傘，葉子密密匝匝，綠得發黑。風過時嘩啦啦一陣響。但樹底下那方青石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綠色的塑膠長椅，椅腿釘死在地坪上，扶手處有一道模壓出的合模線，整齊得不像話。

陳屹盯著那張椅子，看了三秒。青石凳是三塊老墳磚墊起來的，夏天坐上去，屁股底下涼絲絲的。他曾經端著一鋁飯盒的午飯，坐在那兒吃，孫師傅坐在另一頭抽菸鍋。

現在沒了。

他在門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水泥灰的味道。新漆的微苦味，還有老槐樹葉子特有的青澀氣息。然後，他推開門。

鉸鏈發出“吱嘎”一聲，像一聲咳嗽。

院子裡，地坪重新鋪過了。水泥是新的，灰白色，表面還留著機器打磨的同心圓紋路。踩上去硬邦邦，鞋底能感覺到那種沒被雨淋過的乾澀。大樓外牆刷了一層米黃色塗料，但牆根處有一道裂縫還在，從牆腳往上蔓延，像一根凍裂的手指。陳屹的目光在那道裂縫上停了兩秒。六年前，這道裂縫只有一拃長，現在快爬到窗臺了。

樓前的空地上，搭了一排藍色的工棚。

工棚門口，老周正蹲在地上，手裡握著一把焊槍。他看見陳屹的那一刻，手沒動，焊槍先垂了下去，槍口貼到地面上，在水泥上燙出一個焦黑的點。他沒站起來，只是蹲在那兒仰著頭看，眼窩比六年前深，裡面的光卻還在。

“小陳？”老周眯起眼，像隔著六年的灰塵認一個人，“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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