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屹屹，”大姑的聲音很穩，像一塊鐵板，但鐵板下面有顫抖，像風中的葉子，“大姑來看你了。”她把牛奶箱放在地上，騰出手來整理頭髮，指頭在髮膠上蹭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陳屹看著她，看了三秒。沒有說話。大姑的頭髮在髮膠裡一根一根的，像塗了一層漆，燈光下反出一種不自然的光。她的嘴唇抿得很緊，口紅的顏色很深，像一扇關著的門。

“屹屹，”大姑往裡走了一步，鞋跟在地毯上踩出一個坑，“大姑以前......以前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大姑不該讓你登報宣告斷絕關係。那是大姑一時糊塗，被隔壁老王家的兒子氣的。他說，他們家有個坐牢的親戚，影響他找物件。大姑也是一時心急，才......”

“才讓我登報。”陳屹說。

“是......”大姑的聲音低了下來，像一杯水從桌上潑了下去。“但大姑後悔了。大姑昨天把那張報紙找出來了，燒了。咱們還是一家人，血脈相連的。”說到“血脈”兩個字，聲音突然高了半度，像琴絃繃緊了。

“血脈。”陳屹重複了一遍。

“對，血脈。”大姑說，“你爸走得早，你媽改嫁，是大姑把你拉扯大的。你忘了？”

“沒忘。”陳屹說，“但你也忘了。”聲音不重，但字字清楚，像一顆一顆從嘴裡掉出來的彈珠。

“我忘了什麼？”大姑的手指在牛奶箱上攥得更緊了，紙箱被攥出了褶子。

“你忘了，”陳屹說，“2020年三月，你在我入獄第二天，就登了報。報上寫的是：『即日起，與陳屹斷絕一切關係，其言行與本家族無關。』”

大姑的臉僵了一下，像是一張面具被風吹皺了。她的手指在牛奶箱上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像四顆石子。

“屹屹，”她說，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時候......那時候是形勢所逼......”

“不是形勢。”陳屹說，“是人心。”兩個字像兩顆石子，投進了大姑臉上的表情裡，砸出了兩道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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