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在身後合攏的輕響，像是切斷了與外界最後一絲脆弱的聯絡。黑暗瞬間包裹上來，濃稠、沉重，帶著地底般的陰冷和經年不散的複雜藥氣。眼睛短暫地失去了作用，其他感官便被迫放大。林泉能聽到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能感覺到汗水混著血水，沿著脊背蜿蜒下流的冰涼觸感。空氣裡有陳年灰塵的味道，有各種曬乾草藥的清苦、辛澀、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腥甜，混雜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站著別動。”青衣道人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近在咫尺，依舊沒什麼情緒，卻奇異地讓林泉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那麼一絲。至少，這裡不止他一個活物。

輕微的摩擦聲，接著是“嚓”一聲輕響，一點橘黃色的火苗亮起，照亮了方寸之地。青衣道人不知從哪裡摸出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焰如豆，在他蒼白的臉上跳躍，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那雙古井般的眼睛更顯幽深。他舉著燈，引著林泉往裡走。

藉著微弱的燈光，林泉勉強看清了屋內陳設。一樓很空曠，幾乎沒什麼傢俱，只有靠牆放著幾個高高的、顏色沉暗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陶罐、瓦甕、竹簍，上面貼著褪色的紅紙，寫著蠅頭小楷，大約是藥名。地面是粗糙的青磚，縫隙里長著些不怕陰溼的暗綠色苔蘚。牆角堆著些乾枯的、形態奇特的草莖和樹根。最顯眼的是屋子中央，有一個用青磚壘砌的、約莫半人高的池子，裡面盛著大半池黑乎乎、粘稠的液體，看不清是什麼，但那股濃烈到刺鼻的藥味，大半來源於它。

“此地是我平日炮製藥材、靜修之處，少有人來。”青衣道人將油燈放在池子邊一個簡陋的木几上，轉身看著林泉，“你身上雷火之毒與死氣交織，尋常法子無用。脫了上衣，進去。”

他指了指那池黑水。

林泉看著那不斷泛起細小泡沫、不知浸泡過多少古怪東西的粘稠液體，胃裡一陣翻攪。“進……進去？”

“不想死，就進去。”青衣道人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不想餓就吃飯”。他不再看林泉，自顧自走到一個木架前，從一個陶罐裡抓出幾把乾枯的、像是什麼昆蟲外殼的東西，又從一個竹簍裡揀出幾塊黑褐色的、類似樹脂的塊莖，看也不看，隨手丟進了池子裡。

“噗嗤……”

那些東西一入黑水，立刻沉了下去，隨即，池中藥液表面泛起一陣更劇烈的、五顏六色的泡沫，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焦糊、腥臊、草木腐敗的氣息猛地升騰起來，比剛才濃烈了十倍不止。

林泉臉色發白，連連後退，首到背脊抵住了冰涼粗糙的牆壁。

青衣道人似乎沒察覺他的抗拒，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又拿起一個長柄木勺，在池中緩緩攪動，那粘稠的液體被攪動時，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燈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

“你魂魄有異，生機古怪，又與後山雷擊之事、失竊的雷擊木牽連，我本不欲多事。”他一邊攪動，一邊緩緩說道，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但偷木賊或許與山中那擾攘靈韻、傷人性命的‘東西’有關。你既沾了因果，又有一線生機，或可作餌，或可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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