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歷城。濟南府。淪陷區。

辛棄疾出生那年，距離靖康之變己經過去了十三年。他睜開眼看見的第一片天空，上面飄的是金國的旗。他學會說的第一個詞是“爹爹”，而不是“萬歲”。他記事起就知道一件事：這片土地不是大宋的了，可他血管裡流的血，還是大宋的。

祖父辛贊給他取了個名字——幼安。幼而安寧。可這孩子這輩子註定不得安寧。

辛贊人活著心早死了，在金朝做了官，可在家裡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宋人。每年秋天他帶著還是孩子的辛棄疾登上泰山，指著南方的天空說：“你看，那裡是汴京。那裡是我們的都城。那裡有我們的皇帝。總有一天，咱們要回去的。”

小辛棄疾攥緊拳頭，把這話刻進骨頭裡。十西歲，他奉祖父之命去金朝的中都燕京參加科舉——不是為了當官，是去刺探軍情。一路上他像個小特務，仔細觀察金國的駐軍、糧草、城池，回來一筆一筆記下來，匯成一本地圖。後來他給孝宗上的《美芹十論》裡那些精確的情報，從哪兒來的？十西歲那年，一匹瘦馬、一個少年，在敵國的土地上一點一點踩出來的。

二十一歲，機會來了。金主完顏亮南侵，後方空虛，山東農民耿京扯起大旗，號稱擁兵數十萬。一個念過書、會騎馬、能打仗的年輕人在歷城也組織了兩千人的隊伍，投奔了耿京。

耿京看見這個年輕人，眼睛亮了——“你來當我的掌書記吧。”部隊的機要秘書，行軍打仗的文案工作全交給你了。辛棄疾跪下來喊了一聲“耿帥”，從此把自己和耿京的命運綁在了一起。

就在辛棄疾春風得意的時候，老天給他使了一記絆子。義軍裡有個和尚叫義端，跟辛棄疾是同鄉，關係不錯。這傢伙打仗不行，逃跑第一名。一天夜裡，他從辛棄疾那兒偷走了耿京的帥印，騎著快馬往金營跑。

耿京暴怒，要殺辛棄疾。辛棄疾跪下說：“給我三天時間。抓不到他，我提頭來見。”他翻身上馬，追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在一條山路上堵住了正在歇腳的義端。義端看見他，魂飛魄散，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棄疾兄，我知道你真正的面目——你是青兕轉世，力能殺人。求求你放過我——”話沒說完，一刀落下。

辛棄疾提著義端的腦袋回到大營，往耿京面前一扔。耿京的怒火滅了，從此對這個年輕人刮目相看。

二

紹興三十二年正月，耿京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南歸。派誰去聯絡朝廷？“辛棄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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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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