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紹興三十二年，西元1162年，五月。

臨安城裡的梔子花開得正盛，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甜膩膩的香氣。德壽宮的牌匾己經換好了，新的漆在太陽底下閃著光，映著廊柱上刻的那副楹聯——據說是趙構自己題的，瘦金體，字跡瘦硬挺拔，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清淨。

五十六歲的趙構坐在德壽宮後院的涼亭裡，面前鋪著一卷宣紙。他提起筆，蘸了蘸墨，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德壽。寫完之後端詳了半天，搖了搖頭，丟在一邊。又拿過一張新紙，這次寫的是“大宋”，寫了半截筆又停住了。再寫下去就只能是“大宋皇帝”西個字——可他馬上就要不是了。

再過五天，就是六月十一日。那一天，他要把皇位傳給養子趙昚，自己做太上皇。

這不是一時衝動，是一盤下了很久的棋。去年採石大捷之後就有人勸他歇歇，他說再想想。一想想了半年，等到完顏亮的腦袋被金國叛軍割了送回來，他終於想通了。不是想通了要歇，是想通了另一件事——當太上皇比當皇帝舒服多了，舒服到你根本想象不到。

趙構這輩子當了三十六年皇帝，他爹宋徽宗在這把椅子上只蹲了二十五年就被金人抓走了。他哥宋欽宗更慘，在位不到兩年，城破了，人沒了。他可以說是趙家最能扛的一位，連金兀朮拎著六十萬大軍在屁股後面追了他幾千里都沒追上他，他居然硬挺了三十六年。

可他現在累了。不是身體的累——五十六歲放到今天，正廳級幹部才剛退居二線，正是捧保溫杯研究養生之道的大好年華。趙構身體也硬朗得很，二十五年後七老八十還能在德壽宮裡連爬假山都不帶喘，哪有半點要死不活的樣子？他是心累。

秘書監張孝祥勸過他：“陛下若禪位，恐祖宗血食從此不繼！”趙構笑而不答。

殿中侍御史汪澈更首白：“數日來，人情洶洶，皆謂陛下欲行內禪。”意思是滿朝文武都知道你要跑路。趙構還是笑而不答。有大臣搬出宋徽宗倉皇禪位的悲劇來嚇唬他。趙構心想：我跟我爹能一樣嗎？我爹那叫“禪位”嗎？那叫撂挑子跑路。金兵都打到汴京城下了他才想起來讓兒子頂缸，那是禪位嗎？那叫逃命啊！我這叫“主動退休”，能劃等號嗎？

他的心裡話當然不好明說。公開的理由很體面，體面到讓人沒法反駁：“朕在位三十六年，今老且病，久欲閒退，此事斷自朕心。”翻譯過來就是：我幹了三十六年了，老了，病了，早就不想幹了。這事是我自己想的，沒人逼我，你們閉嘴就好。

大臣們面面相覷。皇上您說病——上個月還在德壽宮跟臣子們喝大酒，喝完了繞著假山轉了三圈氣都不帶喘一口，這叫“老且病”？

趙構看誰都不接話，又補了一句：“朕若非法仁宗，為天下計，何以慰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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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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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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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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