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紹興十一年臘月二十九，臨安。太陽早早地沉到西邊的山後面去了，留下一片慘淡的鉛灰色天光，壓在整座城的上方。

大理寺最深處的地牢裡，終年不見陽光。一盞桐油燈擱在牆角，被穿堂風撲得忽明忽暗，昏黃的燈火勉強照亮一道枯坐的身影。鐵鏈從他的肩膀陷進肉裡，囚衣和潰爛的皮肉黏在一起，血肉模糊。他己經不知道被關了多久了，兩個月，還是三個月。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鐵鏈的聲響和獄卒換班的腳步聲告訴他，又過去了一天。

岳飛坐在稻草堆上，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那些被万俟卨一遍又一遍烙上去的傷還在潰爛，每一次翻身都鑽心地疼。可他始終沒有低頭。

他是岳飛。那個率領岳家軍橫掃金軍、在郾城把金兀朮的鐵浮屠剁成廢鐵、在朱仙鎮打到距汴京只有西十五里的岳飛。那個讓金軍哀嘆“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的岳飛。此刻他戴著枷鎖跪坐在大牢深處，遍體鱗傷，卻依舊首著腰板，像一座孤懸在絕壁上的山，任憑風刀霜劍也不肯彎腰。

二

秦檜坐在太師府的暖閣裡，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桌上攤著一份從大理寺遞上來的報告——“飛坐系兩月，無可證者”。兩個月了，該用的刑都用了，張憲被打斷了手指，岳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万俟卨把看家的本事全用上了，得到的始終只有三個字——“不伏罪”。

秦檜把手放到炭火上烤了烤，心裡比爐灰還涼。金兀朮的密使就在臨安城裡等著訊息，明裡暗裡地催他。金人要的不是岳飛坐牢——要的是他死，用他的人頭換和約上那個硃砂印。岳飛不死，南北就別想消停。

入夜了，秦檜一個人在書房裡翻來覆去地把那些卷宗翻了好幾遍，怎麼也找不到一條能釘死岳飛的罪名。妻子王氏端著熱湯進來，見他臉色不好，問了一句什麼事。秦檜把案卷摔在桌上，抓著一隻柑子在手裡心煩意亂地划著皮子：“岳飛關了兩個多月了，始終沒人招。想放了他又怕事後生事，不放他這案子怎麼結？”

王氏聽了，冷笑一聲。她比秦檜還毒。史料中記載了她那句名言：“縛虎容易縱虎難！”還補了一句流傳後世的話：“老漢何無決斷邪？”秦檜聽見“縛虎”二字，手猛地一抖，柑子滾落在地。他盯著王氏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在那一刻他就知道——岳飛非死不可了。

他提起筆，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幾個字，派人連夜送往大理寺。

紙條上寫的是什麼，沒有流傳下來。《宋史·岳飛傳》用一行極簡的字記下了這一頁——“歲暮，獄不成，檜手書小紙付獄，即報飛死，時年三十九。”岳飛的部下張憲、岳雲同一天被殺害於街市之中。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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