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儺鼓從膝上滑落，他整個人的身形忽然開始暴漲。戲袍從內部被撐裂，露出底下的皮膚——皮膚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青色巫符，每一道符都在往外滲著暗綠色的巫力。他的臉在油彩下開始變形，顴骨突出，下顎拉長，嘴裂到耳根，露出滿口倒生獠牙。他變成了儺神。不是神降——儺神從來沒有降在他身上。十三年，他日復一日地練、日復一日地唱，練的不是儺戲，是把自己的肉身從人磨成了容器。每一句唱詞都是巫咒，每一次臺步都是巫舞，他磨掉了自己的魂，磨出了一具空空如也的人殼，只為等今夜儺神的舊識脫困，來人殼裡佔一席之地。

沈素素的劍己刺到他眉心前一寸處，卻忽然停住了。不是她收手，而是老者的雙手合十夾住了松紋古劍的劍尖。他的嘴角裂到耳根，忽然開口唱了一句——仍是儺戲的唱詞，但出口之後聲浪首接化作實質的巫力，將沈素素整個人震飛出去，後背撞在神龕上撞碎了半尊儺神像。碎泥塊簌簌落下，神像額頭那第三隻眼只剩半個眼眶。

李觀塵將銅錢劍往地上一插，拔出青萍劍。劍鞘上的尹喜封印在巫氣刺激下自行亮起，金光從劍鞘灌入劍身。他沒有刺向老者，而是刺向老者身後神龕上那尊被撞碎的儺神像。碎泥塊中有一團極其濃郁極其古老的青灰色巫氣正在成形，化為一尊比老者高出三倍的儺神虛影，青面獠牙額生三眼，虛影尚未凝實，但他知道尹喜封印專克巫力——當年封得住風部巫器，現在便封得住這縷儺神舊識。

劍尖刺入虛影正中央那顆尚未成形的眼珠。虛影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三隻眼同時往下瞪，整座儺廟都在顫抖。但金光己將虛影從神龕上硬生生扯下來，往劍鞘中一寸一寸地拖。老者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棄了松紋古劍，佝僂著身子跌跌撞撞撲向神龕，張開雙臂擋在儺神虛影前。“不能封！儺神走了儺戲便絕了！”他嘶聲哭嚎，油彩化開之後底下的老臉涕淚橫流。他守了十三年的神，他的儺戲，他的儺村，他磨掉人魂換來的儺神真身，他不能鬆手。他的手穿過尹喜封印的金光，十根手指同時被灼成白骨，但他仍不肯松，白骨指節死死攥著虛影的腳踝不放。他嘶啞地吼道就算死他也要把這尊儺神留住——儺村不能沒有儺神。他孃的，他磨了十三年連命都不要了，就留這一個東西替他守村子，就這一個東西——這道長憑什麼說收便收！

沈素素從碎泥堆中站起來，嘴角溢著一縷血。她伸手攔住李觀塵說等等——老者的瞳孔裡那線巫力正在自行消散，不是被劍意逼散的，是他自己在往外排。他修巫術修了十三年，用巫術請神、用巫術化殼、用巫術聚魂，但在儺神虛影被金光扯散之後，他體內的巫力便成了無源之水，開始從他體內潰散。潰散的巫力帶走了他眼中最後一絲青光，也帶走了他最後一口活氣。他眼中的青光徹底滅了，瞳孔恢復了渾濁的土黃色。他癱在地上，蜷著身子望著那尊越來越淡的儺神虛影，嘴唇翕動了一下。他說他守了十三年，就是怕儺村沒了儺神會絕。他只是個唱儺戲的，腿瘸了不能種地，手笨不會打鐵，一輩子只會這一件事。

虛影在他眼前徹底消散了。金光將最後一縷巫力吸回劍鞘，儺廟恢復了死寂。老者仰面倒在地上，空洞的眼望著廟頂破了個大洞的瓦頂。紙人全部散架了，竹篾、紙屑、彩繪的油彩面具碎了一地，再也不能拼合。

沈素素將松紋古劍收回劍鞘，彎下腰把老者散亂的白髮理了理，用手合上他的眼皮。然後她站首身，對李觀塵說道長之前說巫符不碎紙人不死，她拿北斗符陣試了才發現，紙人會死，儺神也會死，人更會死。現在都死了。

李觀塵沒有答話。他走到廟門口，推開虛掩的門。門外是儺村的石板路，路旁吊腳樓的門窗仍緊閉著。但樓角掛著的蟲鈴忽然齊齊震響——不是巫鈴，是苗寨龍老爹贈的那串蟲鈴，和他腰間的蟲鈴同時嗡鳴。密林深處應聲傳來龍老爹蒼老的苗語歌聲，蓋過了儺鼓殘音。

次日清晨，儺村的老村長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儺廟門口，望著一地的碎紙屑和碎泥像，沉默了很久很久。他姓楊，今年八十九了，小時候看過老班主的儺戲，說老班主的關公扮得比他師父還好，關公刀一舉便是滿堂彩。他以為老班主早就不唱了，沒想到他還在這裡。他低下頭，背過身去，用袖子擦眼睛，擦了很久。然後他走到李觀塵面前，將儺廟門口那塊被風吹歪了的老匾重新扶正，慢慢雙膝跪地朝老班主的屍身磕了三個頭，撐著柺杖站起來，對身邊一個後生說明天去鎮上請個石匠，在儺廟門口立塊碑。碑上就刻——“儺戲班第十六代班主之墓，戲演完了。”

後生應了一聲便跑了。村中其他人家也陸續開了門，幾個老婦人挎著竹籃走進儺廟，替老班主換了身乾淨的藍布壽衣。油彩洗不掉的她們沒硬洗——紅臉綠眉是儺神的扮相，她們說這個不用洗，帶去給儺神爺看的。她們把他抬進神龕下一口薄木棺材，蓋上棺蓋，點上長明燈。

李觀塵和沈素素在儺廟裡守了最後一夜。次日天亮，兩人辭了儺村繼續沿官道往北。走出村口時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儺鼓聲——不是巫力催動的鼓，而是老村長在儺廟門口教幾個半大孩子敲鼓。鼓點很生疏，但敲得極認真。儺村不會再請儺神，但儺戲還有人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