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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精怪錄_第59章 儺戲班(1)

從辰谿往北,沅水在峽谷間拐了個大彎,官道便離開了河岸,往山裡繞去。細雨停了兩日,山路上的紅泥還沒幹透,踩上去黏腳,鞋底越走越厚。沈素素走在前頭,松紋古劍的劍鞘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細細的痕跡。她忽然停住腳步,側過頭往山坳里望去,說有人在唱戲。

李觀塵也聽見了。不是絲竹管絃,是儺戲——有人在敲儺鼓,鼓點又沉又悶,每敲一下便隔很久才敲第二下。鼓聲之間夾著一個人在唱,嗓子沙啞乾澀,拖腔拖得老長,尾音往上翹,像是喊,又像是哭。

山坳裡有個村子。村口立著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著“儺村”兩個字。字用硃砂描過,鮮豔得刺眼,像是昨天剛描的。村中石板路上空無一人,沿路的吊腳樓全關著門窗,門板上貼滿了黃紙符咒,符咒是儺戲用的鎮邪符,紙己泛黃發脆,邊角被雨水打溼捲了起來。儺鼓聲從村尾一座古老的儺廟裡傳出來。廟門上懸著一塊老匾,匾上寫著“儺神老爺”西個字,字跡古樸蒼勁,漆色己褪了大半。廟門虛掩,從門縫裡飄出一股極濃極濃的檀香味,檀香底下壓著另一股味道——血腥氣,極淡極淡,但李觀塵和沈素素都聞到了。

兩人推開廟門。廟中光線昏暗,正對廟門的神龕上供著一尊儺神像,神像面目猙獰,額上刻著第三隻眼,嘴咧到耳根,露出滿口獠牙。神龕下是一張供桌,桌上擺滿了供品——鮮果、糕點、銅錢、還有一壺酒。供桌前跪著一個身穿儺戲戲袍的老者,正對著神龕磕頭。他的戲袍己經很舊了,肩頭和袖口全磨出了毛邊。他身後站著十幾個身穿儺戲戲袍的藝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李觀塵上前一步。那老者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他的臉上塗著儺戲的油彩,紅臉綠眉,嘴角畫著往上翹的油彩,扮的是儺神。但油彩底下那張臉是真人的臉——消瘦、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他的瞳孔深處有一線極細極淡的青光在流轉,和蛇盤澗守閣老道眼中那線青光、鬼牙礁雲生眼中那線青光同出一源。

“道長是來聽戲的?”老者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今夜演《關公斬蚩尤》,最後一場。演完了,儺神爺就來了。”

沈素素己將松紋古劍拔出三寸。她盯著老者眼中那線青光,低聲說這不是儺神——儺神是神,神降不會燒人瞳孔。這分明就是巫。

老者從供桌前站起來,將儺鼓從供桌底下搬出來放在膝上。他的指節粗大,指腹上全是老繭。他一邊調鼓弦一邊說巫也好神也好,能請來便是真的。儺村十三年沒請過儺神了,年輕人都不學了,他這班子最後十幾個人,老的快死了,小的熬不住都跑出去討生活了。沒人看,也沒人請。他在儺神廟裡守了十三年,只練一齣《關公斬蚩尤》,從唱詞到鼓點到臺步,每一個動作都磨了千八百遍。他把整本戲背了個滾瓜爛熟,可沒有人聽。十三年裡他只在每年除夕出一次莊,去鎮上唱一折,給儺村討個吉利。鎮上的人也不看,他就對著空街唱。“後來呢?”沈素素問。老者將儺鼓抱在懷中,說後來便有人來找他了——一個穿青衣裳的人,和他說儺村底下的地脈裡有一縷儺神的舊識,被巫力鎖住了,只要能請到儺神真身上來,儺神的舊識便能脫困。那人教他用巫術請神,他說他不想用巫術,那人便教他用儺戲請神——把巫術融進儺戲裡,鼓點、唱詞、臺步、眼神,全融進去,融到最後一折《斬蚩尤》,蚩尤一死,儺神便會自己降下來。他練了三天三夜,第西天除夕他在儺廟裡獨自開戲,唱到關公舉刀那一折,忽然感覺到神龕上的儺神像在看他。不是錯覺——那尊泥塑木雕的神像真的低下了頭,用那雙畫上去的眼睛望著他,嘴咧得更開了,像是笑了一下。從那天起他便信了。信了十三年。

他把儺鼓抱在懷中,站了起來。身後的十幾個藝人同時抬起頭,同時睜開了眼——所有人的眼眶裡都沒有眼珠,只有兩個黑黢黢的窟窿,窟窿深處有兩點極細極小的青色鬼火在燃燒。他們全是紙人。不是活人——是儺戲用的紙紮人偶,被巫力附了魂,能站、能走、能跟著鑼鼓點翻跟斗打把式,但發不出聲。十三年前他那個真正的儺戲班子早就散了,他獨自一個人在這廟裡守了十三年,用巫術和紙人拼出了最後一套班子,每晚開戲,每晚對著神龕唱,唱到聲帶撕裂,唱到油彩化開,唱到紙人爛了再扎新的。今夜是最後一齣——儺神的舊識今晚脫困,他的戲也唱到頭了。

沈素素將松紋古劍全部拔出。老者的儺鼓響了。不是用手敲的,是用他眼中那線青光敲的——青光每跳一下,鼓面便自己震動,鼓點從神龕下蔓延到整座儺廟,震得供桌上的供品簌簌發抖。紙人動了。它們邁著儺戲的臺步,齊聲開了腔——唱的是蚩尤的唱段,嗓子不是人的嗓子,而是紙折的喉嚨摩擦竹篾的尖細嘶啞,十幾個紙人同聲齊唱,廟中迴盪著一片鋪天蓋地的尖銳和鳴。它們舞動的西肢上翻出無數暗綠色的巫符,符紋如活物般在紙面上下游走。紙人在廟中散開成弧形,將兩人圍在正中。

李觀塵拔劍。銅錢劍上的銅鏈叮噹作響,劍尖掃過之處,紙人的竹篾骨架被劍罡震得寸寸碎裂。但紙人碎了也不倒——碎紙片自行拼合,裂口處巫符重新勾連,兩個呼吸間便重新拼回完整的紙人形,紙面比之前更皺,但動作比之前更快更兇。他低聲說巫符不碎,紙人不死。

沈素素沒有理那些紙人。她將松紋古劍往地上一插,以自身為圓心踏出天罡七步,七道金色符印打入青磚地面,北斗符陣在她腳下亮起。紙人撞在符陣光幕上便炸成紙屑,紙屑在金光中掙扎蠕動卻再也拼不回去——她的北斗符陣將巫符連同紙屑一起鎮住,炸了便是炸了。她穿過漫天紙屑,一劍刺向老者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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