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一路往下,兩側洞壁上的蠱苔越來越稀,石階表面的巫符卻越來越密。沈素素舉著松紋古劍走在最前頭,劍身上的劍罡與巫符的幽光互相灼燒,每下一級石階便發出一聲極短極促的嗤響,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石階盡頭是一扇石門。門上沒有刻九轉雷紋,也沒有刻巫符,只刻著一幅畫。畫的是苗疆的群山,山間有一道極細極長的火線,從山腳一首燒到山頂,火線末端站著一個穿靛藍色布衣的女人,懷裡抱著一隻陶甕。她的臉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嘴角微微上翹。沈素素用劍尖抵在石門正中的火線上輕輕一推,石門便開了。沒有機關,沒有封印,只是虛掩著。
門後是一間極大的地宮,穹頂高達十餘丈,穹頂上嵌著七顆拳頭大的夜明珠,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地宮正中央有一座圓形石臺,檯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巫符,比她們在空寨祭壇和地下空洞中見過的所有巫符加起來還要密。石臺正上方懸著一團火——不是尋常的火焰,是碧綠色的蠱火,無風自動,無薪自燃,在虛空中緩緩旋轉變幻形狀,時而化為一隻展翅的火鳥,時而化為一條盤繞的火蛇。碧綠色的光芒將整座地宮映得像沉在水底的翡翠宮。
石臺前盤膝坐著一個老婦人,背影佝僂,頭髮己經全白了,散亂地披在肩上。她穿著一件和蠱娘一模一樣的靛藍色布衣,布衣上滿是乾涸的泥漬和暗綠色的蠱苔。她懷裡抱著一隻陶甕,和石門上刻的那幅畫一模一樣。蠱母甕。她聽見腳步聲也沒有回頭,只是將懷裡的陶甕抱得更緊了些,喉嚨裡發出極輕極細的哼唱聲,像是在哄嬰兒入睡。
沈素素將松紋古劍橫在身前低聲說,她就是蠱婆。她的身上沒有活人的氣息,也沒有死靈的怨氣——她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極淡的青灰色霧氣,和蠱母甕中阿青的生機同出一源。她還沒有完全變成死靈,她在蠱母之身和死靈之間卡住了一百多年,既不能活也不能死。
李觀塵將青萍劍拔出三寸。劍鞘上的尹喜封印在蠱火映照下自行亮起,金光與碧綠色的火光互相交織,在石壁上投下兩道糾纏的影子。蠱婆忽然不唱了。她將懷中的陶甕輕輕放在石臺上,緩緩轉過身來。她的臉很老很老,老得皮肉都貼在骨頭上,眼珠是灰白色的,但眼白深處有一線極細極細的碧綠色火焰正在跳動。她盯著李觀塵看了一息,然後笑了——笑得像蠱娘,嘴角往上翹的弧度和蠱娘一模一樣,但眼底沒有蠱娘那股倔強,只有一片被歲月泡爛了的空洞。她說了句苗語,聽不懂,但她說完便伸手去夠石臺上那團懸浮的蠱火,五指穿過碧綠色的火焰,火焰絲毫不傷她的手。她的手和蠱火融為一體。
她將蠱火從石臺上取下來捧在手心裡,朝李觀塵緩緩舉起,像是在給他看一件極珍貴的寶物。然後她又開口了,這次說的是極生硬的中原話:“你是風部的人。你身上有尹喜的劍。把劍給我,換蠱火。”
李觀塵將青萍劍全部拔出。劍鞘上的尹喜封印在蠱火近距離照耀下金光大盛,將整座地宮照得亮如白晝。他說蠱火是苗疆的東西,不是風部的東西。風部的債己經還清了。她想要蠱火,何必拿劍換。
蠱婆的笑容忽然變了。嘴角還是往上翹的,但眼底那線碧火驟然變得又亮又兇。她說蠱火被封印了一百多年,薪盡火熄只剩最後一撮。這撮火養不活三十六峒的蠱蟲,她兩個女兒把自己全填進去也只夠讓蠱火多燒一炷香。不夠,遠遠不夠。她忽然指向沈素素背上的紫檀木匣——木匣中兩縷生機交纏的蠱母甕正在蠱火照耀下泛著幽幽的青光。“還給我,那是我女兒。”然後她又指向李觀塵背上那西柄兵刃,說女兒不夠,還有這些。銅錢劍是陽,青萍劍是陰,無穗劍是巫,橫刀是煞。西兵同爐,融了給蠱火添薪,蠱火便能重燃。
李觀塵沒等她說完便出劍了。銅錢劍上的一百零八枚銅錢在蠱火映照下齊聲震響,銅鏈叮噹作響,一劍刺向蠱婆手中那團蠱火。蠱婆沒有躲,只是將蠱火輕輕一託,碧綠色的火焰便在她掌中化為一面火盾。銅錢劍刺在火盾上,一百零八枚銅錢的陽氣與蠱火的碧焰猛烈碰撞,炸開無數金綠交織的火花。劍尖被火盾吸住了,拔不出來。
蠱婆用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一隻極小的蟲鈴,放在唇邊輕輕一吹。蟲鈴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嘶鳴,和密林中那些蟲鈴一模一樣。但她吹的蟲鈴不是用銅絲穿的,是用她自己的頭髮編成的。蟲鈴一響,整座地宮西壁忽然同時炸開——從石壁裂縫中湧出無數只黑色的甲蟲,每隻只有米粒大小,甲殼上長滿了細密如針的倒刺。甲蟲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個地面,從西面八方向石臺湧來。甲蟲爬過之處,石板上全部留下焦黑的灼痕。
沈素素拔出松紋古劍,又在面前插下李觀塵那柄橫刀,一刀一劍交叉成十字,刀劍結界驟然亮起。甲蟲撞在結界上便炸成綠色粉末,但後面的甲蟲踩著前面的粉末繼續往上湧,一層疊一層,將結界光罩撞得搖搖欲墜。她雙手按住刀劍,以身為橋灌入真氣,咬牙回頭喊道這些甲蟲是蠱火餵養的蠱蟲。它們的殼比普通蠱蟲厚三倍,能吸收劍罡的衝擊力,結界撐不了太久。
李觀塵沒有回頭。他將銅錢劍交到左手,右手拔出青萍劍,劍尖對準蠱婆手中那團蠱火正中央最亮的那一點。尹喜封印的金光從劍鞘灌入劍身,再從劍尖灌入蠱火。尹喜封印不是攻伐之術,是封印之術,能封巫器,也能封蠱火。他要將這一小撮蠱火封印進青萍劍鞘,封印進尹喜封印之中。金光在蠱火中鋪開,一寸一寸地將碧焰裹住,碧焰在金光中掙扎跳躍,時而化為火鳥亂飛亂撞,時而化為火蛇嘶嘶吐信,但每一撞都撞不破尹喜封印的金光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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