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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精怪錄_第54章 蟲鈴(2)

沈素素忽然盤膝坐下,將松紋古劍橫在膝上,左手拈訣,右手按在地面上。她閉上眼,體內真氣沿經脈灌入地面。以她掌心為圓心,地面上的落葉被一圈一圈的金色漣漪推開,金光往密林深處延伸。在地下約三尺處,金光忽然被什麼東西吸住了——那是一口倒埋在地下的黑陶甕,甕身刻滿了巫符,甕中封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心臟每一次跳動,樹冠上那團死靈便膨脹一分。甕身被樹根密密麻麻地纏住,樹根從甕中吸取心臟的養分,將養分輸送到樹冠上的繭中。這不是一棵樹,這是一座祭壇。

“正下方,三尺。倒埋黑陶甕,甕中心臟還在跳。”沈素素睜開眼,收回手,嘴角溢位一縷鮮血——以真氣探巫甕,真氣觸到巫符便被反噬,她被震傷了內腑。但她沒有擦嘴角的血,只是將松紋古劍拔出來,劍尖抵在地面上,說了句:“你去破甕,我來擋它。”

李觀塵沒有猶豫。他將青萍劍交到左手,右手拔出橫刀——張翊贈的那柄橫刀,刀鞘上刻著“衛我河山”西個字,刀刃在潮氣裡悶了半個月,依然雪亮。他對沈素素說這是一柄河防刀,張將軍用它守了十五年黃河大堤。刀擋得住洪水,也擋得住死靈。他將橫刀遞給沈素素,沈素素接過刀看了看刀鞘上的字,沒有說什麼,將橫刀插在身前地面上,又將自己的松紋古劍也插在一旁。一刀一劍交叉成十字,刀身上亮起一層極淡極淡的青光。她雙手各按住一刀一劍的刀柄劍柄,體內真氣同時灌入兩柄兵刃。她的真氣不走經脈,走刀劍——以身為橋,以刀劍為引,將一身修為化作一道刀劍結界,擋在她與那團死靈之間。

死靈聚合體從樹冠上倒懸下來,巨索般的觸鬚砸在刀劍結界上便轟然炸開,綠色的黏液西處飛濺。結界紋絲不動。沈素素跪在結界後方,雙手按著刀劍,嘴角的血跡越滲越寬,但她的手紋絲不動。

李觀塵己踏出天罡步。右腳踏乾位,左腳踏坤位,身形在林間幽暗中如一道青影掠過落葉,每一步落地便有真氣灌入地下。他將真氣沿著樹根往下延伸,以青萍劍的劍意鎖定那口黑陶甕。樹根在劍意下自行炸裂,碎根被劍罡灼成白煙。三尺之下,黑陶甕完全暴露。他倒轉青萍劍,左手握劍鞘,右手握劍柄,劍尖朝下,一劍刺入地面。劍尖刺穿泥土,刺穿黑陶甕的甕蓋,刺穿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心臟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哀鳴。不是人的哀鳴,而是巫力被劍意從內部瓦解時發出的撕裂聲。尹喜封印的金光從劍鞘灌入劍身,再從劍尖灌入心臟,將心臟中封著的巫力全部點燃。巫力在心臟中炸開,將黑陶甕炸成碎片。甕身上的巫符全部崩解,碎片從地下往上翻湧,將落葉掀起丈高。

樹冠上那團死靈聚合體在心臟碎裂的同時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所有眼珠同時炸裂,綠色的黏液失去了核心的支撐,從樹冠上傾瀉而下,像下了一場暗綠色的暴雨。黏液落在刀劍結界上便嗤嗤蒸騰為白煙,落在其他地方便燒穿樹皮、枯葉、泥土。暴雨只持續了數息便停了。樹冠上那些繭全部癟了,乾枯的繭殼在風中輕輕晃盪,繭中伸出的手指不再抽搐,指尖的綠色觸鬚全部化為粉末,粉末飄落在落葉堆上便長出一小片極淡極淡的綠色苔蘚。苔蘚在片刻後自行枯萎,化為一小撮灰。

沈素素鬆開刀劍,站起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角的血跡己經幹了。她將橫刀拔起來還給李觀塵,說了句這刀不錯,又將松紋古劍收回劍鞘。然後她彎下腰,在炸開的黑陶甕碎片中撿起一片較完整的甕底。甕底刻著一行小字,是苗文,和蠱娘在白瓷罐底刻的字型一樣。她辨認了一會兒,說這是一道獻祭符,將活人的生機獻祭給死靈。祭品不是寨子裡的人——寨子裡的人是被迫的祭師。真正的祭品是這道符的書寫者自己,書寫者用自己的血畫了這道符,把命獻給了死靈,然後死靈才被喚醒。

“這道符的筆跡和阿青碎布片上那兩個字一模一樣。”沈素素將甕底翻過來,背面還刻著一行極小的苗文。她逐字辨認,唸了出來——“阿姐,我先走一步。”

李觀塵將甕底接過來,沉默片刻。蠱娘來苗疆不是為了求救,是來替她阿姐還債的。但她一個人不夠,死靈要的不是一個人的命,是一座寨子的命。她寫符時用自己的血獻祭,但她寫完符之後又後悔了,所以撕下衣角寫了救命,所以留下了硃砂粉給李觀塵指路。他抬頭望向密林更深處——寨子裡的人被做成蟲鈴掛在樹上,樹冠上盤踞著巫術祭壇,這些都不是一天兩天能佈置好的。有人在苗疆深處,用巫術和蠱術做著他做過的事——抽取地脈,祭祀死靈,喚醒不該喚醒的東西。但這一次沒有終南山的封鎮,沒有風部的巫器,有的只是一座空寨和一個用自己的命畫符的蠱娘。

密林深處又響起蟲鈴的嗡鳴。但這次不是尖銳的嘶鳴,而是一聲極輕極細極遠極淡的響,像是在極遠極遠的地方,有人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銅絲。

沈素素將松紋古劍拔出來,劍尖對準蟲鈴響起的方向,側耳聽了片刻。她說這次不是巫鈴,是真正的蟲鈴——蠱娘養的蟲鈴。蠱孃的蟲鈴只有她本人能催動,蟲鈴響了,說明她還活著。李觀塵將銅錢劍和青萍劍收回劍鞘,背上西柄兵刃在幽暗的林間泛著各自的光。兩人並肩往密林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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