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處的樹冠遮天蔽日，日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在腐葉上。空氣裡的甜腥氣比寨中濃了數倍，燻得人喉嚨發緊。沈素素走在最前頭，松紋古劍的劍尖撥開擋路的藤蔓，每撥一下便有十幾只不知名的飛蟲從藤蔓底下驚飛起來，翅膀嗡嗡地震，在幽暗的林間迴盪。

李觀塵跟在她身後，聽塵鈴己從腰間解下來握在左手掌心。鈴舌在微微震顫，每震一下便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不是示警，是感應。這林中到處都有蟲鈴留下的殘餘靈氣，一點一滴地掛在樹葉上、藤蔓上、苔蘚上，像是有人在每一寸林子裡都藏了一根看不見的細線。他的右手按在銅錢劍劍柄上，劍格上新纏的銅鏈在林間漏下的光斑中泛著暗綠色的光澤。

腳下忽然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脆響。不是枯枝斷裂的聲音，是金屬——極細極薄的金屬片被踩彎了。沈素素猛然停步，左手在身後打了個手勢——別動。李觀塵低頭，落葉堆裡露出一截銅絲，細如髮絲，被踩彎了之後還在輕輕顫動。銅絲連著三片銅葉子，每片只有指甲蓋大小，葉脈清晰，邊緣鋒利。這是一個蟲鈴，被落葉蓋住了，沈素素踩中了銅絲的外圈，三片銅葉子同時開始震顫。不是響——是震。震動的頻率極高極細，在空氣中盪開一圈一圈肉眼看不見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林中所有的蟲鳴全部停了。

然後林間響起了第二個蟲鈴。第三個。第西個。從寨後密林深處一首延伸到不知多遠的黑暗裡，無數個蟲鈴同時被啟用，起先是嗡嗡嗡的低鳴，隨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聲音重疊在一起便化作一片尖銳刺耳的金屬嘶鳴，像幾百只知了同時被人掐住了肚子拼命地叫。

樹冠上垂下的藤蔓裡藏著數十個蠶繭般的東西，每一個都有拳頭大小，繭殼半透明，能看見繭中蜷縮著的東西——不是蠶蛹，是人的手指。每根手指的指尖都被一根極細的銅絲穿透，銅絲的另一端連著樹冠深處的蟲鈴。蟲鈴一響，銅絲便自行抽緊，手指便開始抽搐。那不是死人的手指——指節還在動，指甲還是粉紅色的。

沈素素抬起頭，望著樹冠上密密麻麻垂下來的繭，忽然開口：“這是活人的手。寨子裡的人——全被做成蟲鈴了。”

她話剛說完，頭頂一個繭忽然裂開。不是被外力撕開的，是繭中那根手指自己從內部撕開了繭殼。手指指甲己脫落，指尖上長出了一層暗綠色的硬殼，硬殼中央裂開一道縫，縫中伸出一根極細極長的綠色觸鬚。觸鬚的末端長著一顆眼珠——人的眼珠，瞳孔還在轉動，每轉一圈便盯住一個方向。

所有繭同時裂開。數十根手指從繭中伸出，指尖全部長出了綠色觸鬚，觸鬚末端的眼珠齊刷刷地轉向沈素素和李觀塵。數十隻眼珠，數十道視線，全部鎖在兩人身上。然後樹冠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笑聲，是個女人，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很久很久沒有喝過水。她在黑暗中說了一句苗語，聽不懂，但她說完之後數十根觸鬚同時伸長，朝兩人猛刺下來。

李觀塵拔劍。銅錢劍上的一百零八枚銅錢在林間幽暗的光線下齊聲震響，這次震響與以往不同——澠池鐵匠加的那根銅鏈，在劍身快速震動時鏈環會彼此撞擊，發出一連串極細極碎的叮叮聲，像一百零八顆鐵珠子同時落在銅盤上。銅鏈是活的，劍身的力道傳到劍格時鏈環先吃勁，鉚釘便不會崩。他將真氣灌入劍身，一劍上撩。劍罡化作一道弧形金光，將最先撲下來的十幾根觸鬚齊根斬斷。觸鬚斷裂處噴出暗綠色的黏液，濺在樹幹上便嗤嗤冒煙。

但斷須沒有縮回去。斷口處又長出新的觸鬚，比之前的更長更粗。斷須掉在地上也不死，像蛇一樣在落葉堆裡翻滾，末端的眼珠還在轉。一隻斷須滾到沈素素腳邊，眼珠轉過來盯住了她的臉。沈素素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躲，只是將松紋古劍往地上一插。劍尖入土便有一圈淡金色的劍罡擴散開來，將方圓三尺內的斷須全部震碎。碎須在劍罡中化為綠色粉末，粉末落地便長出一小片暗綠色的苔蘚。苔蘚在三個呼吸間便爬滿了她的劍尖，順著劍身往劍柄蔓延。沈素素拔劍一抖，劍身發出一聲極清極脆的錚鳴，苔蘚全部碎裂脫落。

“這不是蠱。是巫。”她抬頭望著樹冠深處的黑暗，“蠱術借生靈之力，巫術借死靈之力。這些手指是活人的，但手指上長的東西是死靈——有人把寨子裡的人活生生地封在繭裡，用他們的生氣養樹上的死靈。蟲鈴是巫鈴，和你的聽塵鈴不一樣。聽塵鈴感應邪氣，巫鈴驅使死靈。”

樹冠深處那個沙啞的女聲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長，笑到一半忽然變成了一聲尖叫。數十個繭中同時湧出暗綠色的黏液，黏液在樹冠上匯聚成一個巨大的人形，倒懸在樹冠下，綠髮披散，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七個洞——兩個眼洞、兩個鼻孔洞、一個嘴洞、兩個耳洞。七個洞裡全在往外湧綠色的黏液。它張開嘴洞，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嘶鳴，數十隻眼珠同時轉向，所有觸鬚不再攻擊，而是開始互相纏繞，在半空中擰成一股粗如木桶的巨索，朝兩人當頭砸下來。

沈素素收劍入鞘，雙手掐訣。她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踏出一步，將李觀塵擋在身後。她說這東西是死靈聚合體，劍罡斬不碎它——它沒有實體。劍罡只會穿過它的身體，傷不到它的核心。核心不在樹上，在地下。李觀塵將青萍劍拔出來，劍鞘上的尹喜封印在巫氣刺激下自行亮起。他問核心在地下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