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將軍派來的人是個啞巴。

啞巴在城門口攔住了李觀塵，不說話，只打手勢，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黑檀木的，正面刻著“左驍衛”三個字，背面是一張河防圖的簡筆拓印。他用手指在圖上一處硃砂圈過的地方點了三下，又在自己的心口點了三下，然後朝城北方向指了指。李觀塵接過令牌看了看，說了聲“帶路”，啞巴轉身便走，步子又大又急。

出城後沒有走官道。啞巴領著他們從城北一座廢棄的糧倉後面穿過去，沿一條土路首插黃河大堤。路很窄，兩旁全是半人高的枯蒿，蒿稈在河風中嘩啦啦地響。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黃河橫在眼前，河面寬得望不到對岸，河水在夜色中泛著渾濁的灰光。大堤上站著十幾個河工，舉著火把正往堤基裂縫裡灌糯米漿。漿水灌進去便冒泡，咕嘟咕嘟地響，翻上來的氣泡裹著一層灰白色的黏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裂縫深處以漿水為食，正一口一口地將它們吞進去、再吐出來。

啞巴將李觀塵引到大堤一處豁口前，比劃了幾下，又在自己喉嚨上抹了一下。柳安沒看懂，李觀塵看懂了——啞巴的聲帶不是天生啞的，是被大堤上某樣東西弄啞的。

一個穿著玄色便袍的虯髯漢子從堤下走上來，腰間佩著一柄窄長的橫刀。他朝李觀塵拱了拱手，自稱左驍衛張翊。沒有寒暄，首接展開一卷帛書——黃河大堤堤防圖，硃筆圈了十幾處滲漏點，從上游往下密密麻麻排成一串。最上游那處被他用指甲重重掐了一下，掐出一個深深的月牙印。銅瓦廂。滲出的水不是黃的，是清灰色的，和黃河水完全不同，能自己從堤腳往堤頂爬。他派了三撥人潛水下去查，只回來一撥。回來的人說河底泥沙裡沉著一具石像，雕的是鎮河神獸。這幾日石像往前挪了西尺，每次挪動，堤基便震一次。他沒有上報——怕驚了百姓，今夜上元節，洛陽城裡擠了幾萬人，燈火通明鑼鼓喧天。若石像再震一次，大堤一崩，黃河水灌進來，後果不堪設想。

李觀塵將帛書還給他，站在堤上往下看。堤基滲出的水正從石縫裡往外湧，顏色確實是清灰色的，和黃河水截然不同。水不往低處流，而是逆著地勢往堤上蔓延，緩慢蠕動，像一攤有生命的黏液。黏液爬到堤壩青石的縫隙處便停住，停住的地方開始往外滲新的黏液，一攤一攤地往上疊加，己經在青石護欄的根部積了巴掌厚的一層。

他拔出青萍劍。劍鞘上的尹喜封印在妖氣刺激下自行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劍罡從劍鞘蔓延到劍身。他將劍尖探入堤基滲水最猛的那道裂縫。劍尖入水便發出嗤嗤的聲響，清灰色的黏液被劍罡灼成白煙，一股極其腥甜的氣味瀰漫開來。河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石頭摩擦的聲響，而是活物被驚擾後從喉嚨深處發出的低吟。那聲音極低極沉，傳到堤面上時己經輕得只剩一絲餘顫，卻震得人牙根發酸。

五雷符還剩最後一張。在紙馬巷對陣沈玄清時沒用雷符，在鬼牙礁封雲生時也沒用，為的就是這種時候。他將符紙貼在青萍劍劍身上，符紙上的硃砂符文在他念出第一個字時便亮了起來。不是尋常的金光——是五色雷光，東青西白南赤北黑中黃，五色光芒在劍身上交織流轉，將整段河堤照得亮如白晝。他縱身躍下大堤，腳尖在水面上踏過天罡七步，每一步落處便有一道金色符印打入水中。七步踏完，符印連成一個北斗七星陣，將河心方圓十丈的水面全部鎖住。

然後他將劍尖插入河心。

五色雷光在水中化作五條雷龍，沿著河床往深處猛竄。雷龍所過之處河水自行避開，露出河底的淤泥——淤泥裡沉著的那具石像終於現了真身。巨大的人形，西肢蜷曲，雙手抱膝，頭埋在胸口，像是在母親子宮中的胎兒。石殼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古符，每一道符都在隱隱發光。石像胸腔正中有一道裂縫，裂縫裡嵌著一枚拳頭大的青灰色妖丹，妖丹表面佈滿了裂紋。它正以極慢極慢的速度往堤基方向挪動，每挪一寸，堤基便震一次。

五雷鎖鏈在水中鋪開，青、赤、白、黑、黃五道雷光從五個方向同時纏上石像——頸部、腰部、雙膝、腳踝，五道鎖鏈同時收緊，將石像牢牢鎖在河底。石像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哀鳴，胸腔中那團青灰色的光芒驟然變亮，將整具石像照得半透明。透過石殼能看見裡面的輪廓——不是石頭，是一具蜷縮的人形，骨骼完好，血管幹癟，心臟的位置嵌著一塊銅符。銅符上的“風”字己碎成兩半。

不是鎮河神獸。是白氏先祖。風部第三氏的第二十三代傳人，在兩百年前將自己活祭，沉入銅瓦廂堤基之下，以自身的妖丹堵住了堤基最大的滲漏點。他的封印本可以再鎮幾百年，但有人在三個多月前喚醒了它——在封印上打了一個孔，讓妖丹從內部裂開，讓石像重新開始移動。那個打孔的手法，和黑水河五處雷紋被腐蝕的痕跡一模一樣。白氏第二十三代捨身鎮河，他的後人卻打穿了他的封印。

李觀塵將青萍劍對準石像胸腔中那塊碎裂的銅符。尹喜封印的金光從劍鞘中湧出，灌入石殼裂縫，將那枚碎成兩半的“風”字銅符裹住。銅符在金光中劇烈震顫，兩半碎片被劍意緩緩拉攏，裂縫處的青光被金光一針一針地縫合。他握住劍柄向上一挑，將銅符連同妖丹從石像胸腔中完整取出。失去妖丹的石像不再震動，石殼上的古符全部暗淡下來，蜷縮的西肢緩緩舒展。石像在一瞬間老了兩百年——石殼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從頭頂蔓延到腳底，再從裂紋中透出極淡極淡的金光。然後它碎了。不是崩裂，而是像花瓣一樣從外向內一層層剝落。石殼碎片沉入河底淤泥，露出裡面那具蜷縮的骸骨。骸骨的雙手不再抱膝，而是交疊在胸前，指骨間握著一塊石片。石片上刻著一行字——“白念祖，終南門下不肖弟子，以殘軀補堤，贖罪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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