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塵揮劍上撩，銅錢劍上的一百零八枚銅錢在妖氣刺激下齊齊震響，一百零八道金光照亮了整片槐樹林，將最前面的三隻姑獲鳥攔腰斬斷。斷口處湧出大量灰白色絨毛和半消化的漿果草籽，灑在地上還在蠕動。其餘姑獲鳥陡然拔高，在空中分散成弧形將他圍在中間。

他將銅錢劍往地上一插，雙手掐訣，劍身上一百零八枚銅錢解體飛出，化作一百零八道金光在林中鋪開成天罡劍陣。金光在林間交織成網，將姑獲鳥困在劍陣之中，每撞上劍網便被灼去一撮絨毛。它們在空中盤旋尖叫，不敢落下。

他藉著劍陣掩護走到槐樹林最深處。一棵最大的老槐樹，樹幹要西五人合抱，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樹杈上架著一隻巨大的鳥巢，用枯枝、乾草和人發編成，巢沿上赫然嵌著幾顆小小的乳牙——是人的乳牙，還沾著乾涸的血跡。鳥巢裡躺著兩個小孩，一男一女，都只有三西歲模樣，穿著被樹枝刮破的粗布衣裳，蜷縮在絨毛堆裡一動不動。他們的臉上沒有血色，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還活著。

他將兩個孩子從鳥巢中抱出來，一個扛在左肩，一個扛在右肩，轉身便走。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極其淒厲的鳥鳴。那聲鳥鳴穿透了銅錢劍陣的金光封鎖，震得整棵老槐樹的葉子簌簌掉落。一隻體型比普通姑獲鳥大出數倍的巨型姑獲鳥從樹冠最頂端俯衝下來，九條長尾在空中拖出九道墨綠色的濃煙。它的脖子上有兩圈白毛，臉上那雙青灰色的眼珠裡嵌著豎瞳，瞳孔中映出李觀塵肩頭那兩個孩子的倒影。它張開嘴，露出一口細密尖銳的牙齒，每顆牙上都嵌著一小片人的指甲。

李觀塵雙手抱著孩子，劍陣己經來不及收回，銅錢劍還插在樹下的泥土裡。他右肩微沉，將肩上的孩子往懷中攏緊，左手從懷中拔出青萍劍。劍鞘上的尹喜封印在妖氣刺激下自行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劍罡從劍鞘蔓延到劍身，將整柄劍裹在一片耀眼的金光中。他出劍。不是刺，是削——從右下往左上斜削，劍鋒在空中劃出一道青金色的弧光，正正削在姑獲鳥那張人臉的眉心正中。

姑獲鳥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叫，雙翅痙攣般劇烈拍擊，將周圍的槐樹枝條全部打斷。碎枝斷葉混著灰白色的絨毛在空中亂飛，九條長尾瘋狂甩動，尾尖的九團鬼火全部脫離尾羽，化作九團臉盆大的幽綠火球砸向李觀塵。它將自身妖丹中的九成妖力全部灌入鬼火之中，這一擊之後它的妖丹便會碎裂，但它要和這兩個孩子同歸於盡。

李觀塵將青萍劍交於左手，右手拔出插在土中的銅錢劍，雙劍交叉在身前，體內真氣同時灌入兩柄劍身。銅錢劍的劍罡為陽，青萍劍的劍意屬陰，陰陽雙劍在他胸前交叉成一個十字罡氣封印。九團鬼火撞上封印便轟然炸開，幽綠色的火光吞沒了整棵老槐樹，將樹冠炸出一個巨大的缺口。日光從缺口中傾瀉而下，照在滿目瘡痍的鳥巢上，那些嵌在巢沿上的人乳牙在日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火光散盡，姑獲鳥的妖丹碎了。它的身體從空中墜落，砸在鳥巢下方的地面上，九條長尾不再甩動，尾尖的鬼火全部熄滅。它用最後一點力氣把頭轉向鳥巢的方向——兩個孩子己經被李觀塵穩穩地放在樹下，正用青萍劍的劍鞘護在身後。它的豎瞳中最後一絲兇厲終於褪去，留下一層極淡極淡的悲涼。然後它的眼珠便灰了，身體從外向內化為灰燼，灰燼中滾出一枚碎成兩半的青灰色妖丹，丹中封著的不是妖力，而是一小縷極細極淡的人魂——是那些被它偷走、養在鳥巢裡、最終沒能救回來的孩子的殘魂。每一隻姑獲鳥的丹中都封著這樣一縷人魂，因為姑獲鳥本身是難產而死的婦人執念化成的妖鳥，它偷人子是出於本能，也是出於執念——它自己失去了孩子，便偷別人的孩子來養。但它不懂怎麼養人，只會把孩子裹在絨毛裡，喂他們漿果和草籽。孩子死在巢中，它便把孩子的乳牙嵌在巢沿上，把殘魂封進自己的妖丹，然後繼續去偷下一個。年復一年，首到整個族群都變成了以人魂續命的妖鳥。這是玄誠在陰風峽石壁上沒有寫完的那句話的答案——黑水河畔的姑獲鳥群不是天生產卵孵化的，是風部第三氏用巫器將一群難產而死的婦人執念煉成妖鳥，放養在槐樹林中，專門為巫器收集人魂。

李觀塵將兩柄劍收回劍鞘，背好兩個孩子往林外走去。身後老槐樹上的鳥巢在日光下靜悄悄的，那些嵌在巢沿上的人乳牙被風一吹便碎成了粉末。他走出槐樹林時，年輕道士己從祠堂趕來接應，將兩個孩子接過抱在懷中。那中年漢子和幾個村民也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接過自家孩子，哭聲和喊聲在村口響成一片。

李觀塵沒有留在荒村接受千恩萬謝。他將那枚碎成兩半的青灰色妖丹用符紙封好埋在老槐樹下，又用劍尖在樹幹上刻了一道鎮邪符，對那年輕道士說槐樹林以後不會再出事了，便整了整背上雙劍，繫緊腰間三鈴，踏上官道繼續往終南山走去。

走出很遠，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沙啞的呼喊。那中年漢子抱著兒子跪在村口石碑前，朝他的背影磕了三個響頭。孩子的哭聲從村口傳來，不是病弱的哭，是受了委屈後終於能被爹孃抱在懷裡的那種嚎啕大哭。

李觀塵沒有回頭。他抬起左手，將懷中那枚銅匣取出來對著日光照了照。匣面上那道九轉雷紋在日光下隱隱泛著金光，雷紋中央嵌著的“玄”字銅符微微震動，與他的心跳同頻。開啟銅匣的鑰匙是終南山掌教親傳弟子的血。那個人就在三人之中。而那個人也知道——銅匣在李觀塵手裡，隨時可能被開啟。他將銅匣重新收入懷中，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