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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精怪錄_第42章 姑獲(1)

陰風峽外的官道被正午的日頭曬得發白,碎石路面蒸起一層熱浪,把遠處山脊上的松林都烤得變了形。李觀塵帶著那年輕道士沿官道往終南山方向趕,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官道旁的山坡上出現一座荒村。村口的石碑被野藤纏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槐”字。石碑後是一片殘垣斷壁,土牆塌了大半,樑柱歪斜,瓦礫堆里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蒿。村中聽不到一聲雞鳴犬吠,也看不到一縷炊煙。

但村尾那間還算完整的祠堂裡,隱隱傳出了人聲——是哭聲。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壓得極低極細的抽泣,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李觀塵推開祠堂虛掩的門。堂中供桌被挪到了牆邊,桌上躺著一個三西歲的男孩,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發白,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供桌旁跪著一個村婦,雙手死死攥著孩子的手,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她身邊站著一箇中年漢子,手裡攥著一把柴刀,刀尖撐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幾個村民擠在祠堂角落裡,臉上全是驚懼過後的麻木。

那漢子見李觀塵進來,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噗通跪倒,柴刀哐當掉在地上。“道長——求您救救我兒子!”他磕頭磕得咚咚作響,額頭撞在青磚地面上,幾下便磕出一塊血印。

李觀塵伸手將他拽起來,走到供桌前低頭檢視那孩子。孩子身上沒有外傷,但眼眶周圍有一圈極淡極淡的青黑色紋路,像是被什麼細如髮絲的東西從眼皮底下鑽進去過,在皮下爬行後留下的痕跡。他將手掌按在孩子胸口膻中穴上,真氣透入,那孩子渾身一震,忽然張嘴吐出一團東西——不是血,不是痰,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絨毛,混著半消化的漿果和草籽,在掌心裡微微冒著涼氣。絨毛極細極軟,放在鼻端聞了聞,有一股極淡極淡的腐甜味,像是從鳥巢深處翻出來的黴爛氣息。

“三天前的事。”那漢子把柴刀撿起來攥在手裡,刀刃對著地面,聲音發顫,“我兒子在院門口玩,我在屋裡劈柴。忽然聽見天上有一聲鳥叫——不是烏鴉,不是喜鵲,那叫聲又尖又長,聽得人頭皮發麻。我跑出去,看見一隻好大的黑鳥抓著我兒子的肩膀飛起來了。那鳥的翅膀展開比門板還寬,翅膀底下全是黑的,只有脖子上一圈白毛,臉像是人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那張臉是青灰色的,像死了很久的人。我追出去兩裡地,追到山崖邊上,它鬆了爪子,把孩子丟下來。我以為孩子完了,崖下全是亂石。可跑下去一看——孩子躺在一堆枯草上,身上只有幾道抓痕,還會哭。當天晚上就開始發燒,燒了三天三夜,怎麼叫都叫不醒。”

李觀塵翻開孩子的眼皮。瞳孔對光還有反應,但眼白上有一道極細極淡的青色絨毛狀細線正從瞳孔邊緣緩緩往眼角蠕動。不是蟲,是蠱——鳥蠱。姑獲鳥的羽毛碎屑混入獵物體內之後,會自行孵化成蠱絲,沿著經脈往心脈方向生長。七日入心,孩子便會永遠沉睡,變成姑獲鳥的“養子”——不是死,是永遠活在夢裡,用自己的陽氣餵養那隻鳥。這便是《玄中記》所載的“夜行遊女”,九首而九尾,晝伏夜飛,喜盜人子。

他取出七枚銀針,分別刺入孩子天靈、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左右手心。銀針入體,針尾微微震顫,七縷極細極淡的青煙從針孔中嫋嫋升起,那孩子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嗚咽,緊皺了三天的眉頭忽然鬆開了。片刻之後,銀針針孔中溢位的青煙漸漸變淡,孩子的眼皮開始微微顫動,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娘”。

那村婦撲在供桌上哭出了聲。中年漢子柴刀脫手掉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樣軟倒在地,嘴裡翻來覆去只說兩個字——“活了……活了……”

李觀塵將銀針收回,從懷中取出一道安神符疊成方勝塞在孩子枕下,站起身來問那漢子:“那隻鳥,你追到山崖邊上時,它往哪個方向飛了?”

“往西。飛進山崖後面那片老槐樹林,就不見了。那片槐樹林,進去過的人都沒出來過。”他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後半句話說出口,最後還是咬著牙說了出來,“我們村以前有三十多戶,三年少了十二個孩子。全是白天在院門口玩,聽見鳥叫追出去,就再也沒回來。村裡人都說那片老槐樹林裡有鬼——不是鬼,是鳥妖。孩子不是被偷的,是被鳥妖換了。換回來的孩子在夢裡養那隻鳥,等鳥養成了,孩子就死了。”

李觀塵讓年輕道士留在祠堂裡守著孩子,貼了西道鎮宅符在祠堂西角,獨自背劍往村西走去。村西盡頭是一片老槐樹林,樹幹粗壯需兩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將日光擋得嚴嚴實實,林中一片幽暗。林間地面上鋪滿了厚厚一層枯枝敗葉和鳥糞,散發著濃烈的腐甜氣。他開了望氣術,眼中金光流轉。槐樹林深處盤踞著一團極其濃重的青灰色妖氣,妖氣中隱約可以看到九道極細極淡的黑線從樹幹高處垂下來,每一道黑線的末端都懸著一團拳頭大的黑影,正在緩緩蠕動。

他拔出銅錢劍,以劍尖撥開垂在面前的枯藤,往林中走去。腳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林間忽然響起一陣極其尖銳的鳥鳴——不是一隻,是一群。十幾只姑獲鳥從樹冠上同時撲下,翅膀展開,整片槐樹林瞬間暗了下來。它們長著九條長長的尾羽,每一條尾羽末端都有一團幽綠色的鬼火在燃燒,在昏暗的林間拖出十幾道詭異的綠色光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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