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畫中活了六十年。也在這畫中宅裡陪了她六十年。她白天把自己收進畫框裡，夜裡出來。我每天給她畫一樣新的東西——春天畫燕子，夏天畫荷塘，秋天畫滿山的紅葉，冬天畫雪。她每夜從畫框裡出來，看了新畫便笑，說宅子又大了些。”

畫仲走到正堂門邊，將門推開。門外的院子己經不是剛才李觀塵進來時的模樣了——石板路兩側開滿了牡丹，花叢間有螢火蟲在飛。院角的槐樹上掛著一架鞦韆，鞦韆在無風的夜中輕輕搖晃。夜空中掛著一輪圓月，月光皎潔，照得牡丹花瓣上的露珠閃閃發光。但這月亮的位置不對——今夜應該是弦月，不是滿月。這月亮是畫的。

柳安站在院子裡，嘴巴張得老大。他想說“這花剛才還沒有”，但他己經學會了不在這種時候開口。

李觀塵走到院中，彎腰摘了一朵牡丹。花瓣觸手柔軟，花香撲鼻。他開了望氣術，眼中金光流轉。手中的牡丹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團極淡極淡的墨氣，花是墨，葉是墨，連花香都是墨。他鬆開手，花瓣落地便化為一小撮墨粉，被風一吹便散了。他轉身走回正堂，重新站到那幅仕女圖前。望氣術穿透畫布，他看到畫中封著兩團光。一團是淡金色的，溫暖穩定，那是畫仲的壽元——一個凡人用血作引，無意中把自己的命和這幅畫綁在了一起。另一團是幽藍色的，安靜地蜷在畫的右下角。那是蘇孃的魂魄。不是完整的魂魄，只有七魄中的兩魄，勉強維持著一縷神識不散。她早在六十年前就該散了，是畫仲用自己的壽元把她強留在這幅畫裡。每多留一年，畫仲便少活一年。

“畫仲先生，你可知道，你這六十年的壽元，全給了這幅畫？”

畫仲站在門口，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的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後悔。他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知道。我畫第一筆的時候就知道了。”

“但你有沒有想過——她在畫裡待了六十年，她的魂魄己經和畫布長在一起了。再過幾年，等你的壽元耗盡，你也死了，這幅畫便無人供養。到那時候畫布一爛，她的魂魄也會跟著散。而且不是正常的散——她的魂魄己經被你的血染了六十年，染得既不是鬼也不是人。想投胎都投不了。那就是徹徹底底的灰飛煙滅。”

“那怎麼辦？”

“畫還在，她就在。畫若焚了，她便解脫，你也能壽終正寢。”

畫仲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走回桌邊，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的手有些抖，酒灑了小半。他端起酒杯，看了看那幅畫，又看了看杯中酒，忽然把酒杯放下。

“我不能替她做主。讓她自己選。”

李觀塵將銅錢劍拔出來，放在桌上。一百零八枚銅錢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青光。他將一張通靈符貼在仕女圖的畫框上，咬破指尖在符紙上點了一點血。符紙燃起一團淡藍色的火光。畫上的蘇娘忽然動了——不是從畫裡走出來，而是畫中人的眼皮微微一顫，閉了六十年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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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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