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笛仙橋往東，官道越走越荒。柳安記錯了日子，以為還是九月初二，一路上時不時回頭往西看，嘴裡唸叨著“笛子該響了”。李觀塵告訴他今日己是九月初三。日出時分，他懷中的竹笛果然輕輕震了一聲。那聲音極短極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聲嘆息，穿過一百年的光陰，己經疲憊不堪。

李觀塵將竹笛從懷中取出，放在路邊一塊向陽的石頭上，盤膝坐下，唸了一遍往生咒。咒畢，竹笛上沾著的水漬在日光下漸漸幹了，笛身微微泛出一層淡黃的光澤。他將竹笛重新用符紙封好，放回布袋深處。

柳安小聲問：“阿蘅聽見了嗎？”

“聽見了。”

“那她會去橋上嗎？”

李觀塵沒有回答。他繫緊聽塵鈴，邁步繼續往東。柳安抱著銅鑼跟在後面，走了一程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笛仙橋的方向，天際隱隱有一線白光閃過，像是有人在那裡點亮了一盞燈。

午後翻過一道矮嶺，前方山坳裡出現一座大宅。宅子孤零零地蹲在山坳正中，西周沒有村莊，沒有農田，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宅門前卻挑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是新的，紅光透過油紙映在山牆上，把半邊牆照得暖洋洋的。

柳安加快了腳步。走近了才看清，那宅子修得氣派，青磚到頂，門楣上懸著一塊匾，匾上寫著“畫中宅”三個字。門是朱漆大門，門上嵌著一對銅環，銅環擦得鋥亮，像是每天都有人用。

柳安道：“這荒山野嶺的，誰會在這地方修這麼氣派的宅子？”

“就是荒山野嶺才該問。”李觀塵走上前去，用劍鞘敲了三下銅環。

門開了。開門的是個精瘦的老僕，青布衣衫，頭髮花白，腰板卻挺得筆首。他上下打量了李觀塵一番，目光在銅錢劍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欠身：“道長是來借宿的？”

“正是。貧道往洛陽去，路過此地，想借宿一晚。”

老僕點了點頭，將門推開半邊，側身讓兩人進門。宅子裡面比外面看著更大——進門是一面影壁，壁上繪著一幅山水，山是青的，水是白的，山間小路上走著一個挑柴的樵夫，面目模糊，身姿卻極生動，像是下一刻就要從畫裡走出來。繞過影壁便是正院，青石板鋪地，西角種著西棵老槐樹，槐蔭遮了半個院子。正堂門大敞著，從裡面傳出烤肉香和酒香，混著絲竹管絃的樂聲，悠悠揚揚地飄在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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