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推開門。門外那根竹竿上的酒旗在風中輕輕飄動。聽塵鈴忽然響了一聲。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急,鈴舌跳動得像一根被撥亂的琴絃。水灣裡那些浮萍全部被頂開了,水面在劇烈翻湧,從水底冒出一股一股的綠光,將整個水灣映得幽綠幽綠。死蟹一隻接一隻從水底浮上來,蟹殼裂開,綠色的膠狀物在水面上蔓延,越聚越厚,最後在水灣中央聚成一個巨大的人形。
那是一個由蟹殼碎片和綠色黏液拼成的巨人。它站在水灣中央,水面只淹到它的膝蓋,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藥味和腐臭。它的頭是幾十只蟹殼拼成的球狀,蟹殼的裂口裡往外翻著綠色的黏液,像一隻被捏碎了的石榴。它往前走了一步,水花濺起丈高,濺到岸邊的蘆葦上,蘆葦便嗤嗤地冒起白煙。
“他爹!”婦人忽然從屋裡衝了出來,臉上帶著笑,張開雙臂朝那巨人跑去,“蟹郎——你爹說得沒錯——你真的變成螃蟹回來了!”
李觀塵一把拽住她的後領,將她往後一甩。婦人摔在屋前的泥地上,掙扎著要爬起來,嘴裡還在喊“蟹郎”。李觀塵左手從袖中抽出三道鎮水符,符紙激射而出,在水灣邊沿貼成一線。鎮水符燃起金光,將巨人困在水灣之內,綠色的黏液湧到符力屏障上便嗤嗤作響,被金光灼成白煙。
但巨人不止那一個。水灣裡又湧起第二個,第三個——三個黏液巨人從水底站了起來,一左一右一中,同時朝岸邊跨來。第一個巨人的右臂揮起,蟹殼碎片拼成的手掌裹挾著腥風橫掃過來。李觀塵側身避開,掌風擦過他的道袍,將身後茅屋的半邊屋頂掀飛。碎茅草在空中亂舞,被掌風捲進水裡,一觸水便化了。柳安連滾帶爬地拖著那婦人往後退,一首退到官道上才敢回頭。
李觀塵拔劍。一百零八枚銅錢在劍身上齊聲震響,劍罡破空,一劍刺入第一個巨人胸口。劍尖穿透蟹殼和黏液,從後背透出。但巨人沒有痛覺,沒有心臟,沒有要害。它低頭看了看胸口那個透明的窟窿,窟窿周圍的黏液蠕動了幾下便癒合了。然後它雙手合攏,朝李觀塵當頭拍下。
李觀塵收劍回身,右腳踏天罡步,身形在兩隻巨掌合攏前的瞬間側滑出三步。巨掌拍在岸邊的泥地上,砸出一個三尺深的大坑。泥水西濺,泥坑裡的泥漿翻湧了幾下,竟然也冒出了綠光——整片水灣的淤泥都被汙染了,黏液滲進泥土,地氣被染。若不盡快毀了源頭,這水灣會變成一片死地。
源頭在哪兒?
李觀塵的目光掃過水灣,落在水底。開了望氣術,他看到水底沉著一樣東西。不是蟹殼,不是黏液,而是一口陶甕。和屋裡那些陶甕一模一樣,甕口用黃泥封著,甕身上貼著紅紙。但這口甕的紅紙上沒有寫日期,而是畫了一道符。不是道家的符,也不是巫咒,而是蟹殼上那種綠色黏液凝成的符文。那符文正在發光,每一次搏動都將一股綠光順著水脈注入水灣。
找到了。青衣人給那瘋婦人的方子,每一味藥都是這甕的養料。雄黃硃砂引妖,蟹殼魚骨為餌,烏頭是用來毒死活蟹、再把死蟹的怨氣灌進甕裡。這不是養妖,是養器。一口陶甕,用瘋婦人的手熬藥、倒藥,日日用活蟹的死怨澆灌,三個月便養出一隻水煞甕。
李觀塵右手持劍,左手從懷中取出一張破邪符。符紙自燃,他將符灰抹在劍身上,金光在劍身上暴漲三尺。然後他縱身躍入水灣,劍尖朝下,一劍首刺甕口的黃泥封口。
劍尖刺穿黃泥,刺入甕腹。
甕中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不是人聲,不是蟹鳴,而是無數細小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像幾百只螃蟹同時在玻璃上刮擦。甕身裂開無數道口子,綠光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將整片水灣染成一片幽綠。然後綠光開始倒吸——不是擴散,而是往回收。所有漂浮在水面上的蟹殼碎片、綠色黏液、乃至那三個巨人,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著往甕口縮。巨人崩塌成黏液,黏液倒灌回甕中,最後一點綠光收進甕口時,整口甕猛地震了一下,然後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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