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茅驛往東，官道分岔。一條往東北去衛州，一條往東南去洛陽。

李觀塵在岔路口站了片刻，羅盤指標微顫，緩緩指向東南。他收好羅盤，沿東南方向的官道走下去。柳安揹著書箱跟在後面，走了一程，忽然覺得腳下的土路比先前潮了許多，踩上去軟綿綿的，鞋底帶起來的不是黃土，是灰黑色的淤泥。

又走了一程，路兩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蘆葦蕩。蘆葦比人還高，密密匝匝地擠在水澤邊上，風一過便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手掌在輕輕鼓掌。水澤裡冒著一串一串的氣泡，炸開時發出一股極淡極淡的腥氣。不是死魚的腥，是泥沼深處翻上來的硫磺味，混著腐爛了不知多少年的枯草和貝殼。

柳安用袖子捂住鼻子，說話聲音悶悶的：“道長，這地方怎麼這麼臭？”

“沼地。”李觀塵腳步不停，“沼地底下埋著千萬年的枯草爛木，地氣不通，自然發臭。”

“那咱們還要走多久？”

李觀塵沒有答話。他目光落在前方一處水灣上。那水灣不大，形如蟹鉗，灣口窄而灣內闊，水面上浮著一層暗綠色的浮萍。浮萍間散落著幾隻死蟹，蟹殼朝天，八足蜷曲，己經曬乾了，但蟹殼的顏色不對——不是煮熟後的橘紅，而是一種極深的、近乎發黑的赭紅。

他走到水灣邊，用劍尖挑起一隻死蟹。蟹殼背面有一道裂口，從殼頂首裂到臍部，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的。裂口邊緣的蟹肉己經幹了，但殘留著一層黏糊糊的透明膠狀物，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他湊近聞了聞，不是蟹肉腐爛的臭味，而是一股極淡極淡的藥味——雄黃、硃砂、還摻著一味他辨認不出的東西。

“道長，”柳安蹲在另一邊，用手指著水面，“您看這些浮萍。”

浮萍在動。不是風吹的，是水底下有東西在往上頂。浮萍一片一片地被頂開，露出底下的水面——水不是渾的，是清的，清得能看到水底。水底沉著十幾只死蟹，和那隻被挑起來的死蟹一模一樣，全是蟹殼從背面裂開，邊緣的蟹肉上沾著同樣的綠色膠狀物。

李觀塵站起身，從懷中取出羅盤。羅盤上的指標沒有亂轉，穩穩地指向水灣正北——那是水灣最深處，水面最寬的地方。他順著指標方向看去，水灣正北的岸邊，蘆葦叢中隱約露出一角灰瓦。

“有人家。”他將羅盤收好，邁步繞過水灣。

灰瓦下是一間半塌的茅草屋。屋前豎著一根竹竿，竿頂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旗上“蟹口津”三個字只剩下“蟹口”還能辨認。茅屋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飄出一股濃烈的藥味——和死蟹殼上那股藥味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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