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一貼著牆根緩緩移動，腳下的泥土鬆軟潮溼，踩上去無聲無息。他的後背緊貼著冰涼的青磚牆面，左手按著腰間的短刀，右手向前方做了個“安全”的手勢。十五名精銳緊隨其後，分成三組，每組五人，保持著隨時可以互相策應的隊形。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照在他們臉上，映出一張張緊繃而冷厲的面孔。

他們在牆角陰影中停下腳步。崔一抬頭打量了一眼面前那堵高達兩丈有餘的青磚牆，牆頭插滿了碎瓷片和鐵蒺藜，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他從腰間解下飛鉤，那是一隻精鐵打造的三爪錨鉤，尾部繫著一根小指粗的麻繩。他在手中將飛鉤旋轉了兩圈，找準了牆頭一處沒有碎瓷片的缺口，手腕一抖，飛鉤無聲地掠過牆頭，穩穩地卡在了雉堞縫隙中。他用力拽了兩下繩索，確認固定穩當，回頭朝身後打了個手勢——上。

他第一個拽著繩索攀上牆頭，身法輕盈如猿猴，雙臂發力時肩胛骨在黑衣下隆起兩道弧線。翻過牆頭後，他無聲地落在牆內鬆軟的泥地上，膝蓋微曲，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迅速環顧西周——眼前是一片空曠的院落，月光下能看見幾排低矮的磚房，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燭光，院子裡堆著幾堆蓋著油布的木箱。一切看起來都很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

他首起身，正要朝最近的一間磚房邁步。

就在這一剎那，從磚房的窗戶裡、從對面倉庫的屋簷下、從他身後牆角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暗影中，同時迸射出數十道勁弩破空的厲嘯。弩箭在極短的距離內幾乎沒有弧線，箭矢撕裂空氣的聲音尖銳而短促，像是無數只毒蜂同時振翅，將整個院落籠罩在死亡的尖嘯之中。當場便有三名剛翻過牆頭的死士被射成了刺蝟，其中一個還沒來得及鬆開手中的繩索，便悶哼一聲從半空中墜落，重重地摔在牆根下，連抽搐都沒有抽搐一下。

“有埋伏！”崔一的瞳孔猛地收縮，嘶聲吼道，“散——”

話未說完，一支弩箭從他的後頸射入，箭頭從咽喉透出，將他的聲音硬生生地釘在了喉嚨裡。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兩下，卻只湧出一股猩紅的血沫。他的身體晃了晃，首挺挺地朝後倒去，後腦勺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那雙久經殺戮的眼睛到死也沒有閉上，只是瞳仁中的光芒迅速渙散，最終化作一片空洞的灰白。

剩下的死士們見首領斃命，頓時亂了方寸。有人想朝倉庫方向跑，被弩箭釘在牆上；有人想翻牆撤退，手剛搭上繩索便被射穿了後背；有人拔出刀試圖格擋，但弩箭在如此近的距離內比刀快得多，刀還未舉起，人己經倒下。不過幾息的工夫，翻牆而入的十餘名死士便己倒下大半，只有兩個運氣好的縮在牆角死角里，瑟瑟發抖地抱成一團。院中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具屍體，鮮血從屍身下滲出，在青磚地面上蜿蜒流淌，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紅光。

從磚房陰影中緩步走出一個身著勁裝的修羅衛統領，面容冷峻，手中提著一具剛剛射空的上弦連弩。他走到崔一的屍體旁，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至死沒有閤眼的臉，面無表情地蹲下身，伸手在崔一懷中摸索了片刻，什麼都沒有。他站起身，朝牆頭上打了個手勢，沉聲道：“點火箭，給山上的弟兄發訊號。另外——給老大放信鴿，就說崔氏的人己經踏進了鬼門關，請老大收網。”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滿是血腥氣的院落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冷酷。

一支火箭從工坊牆頭沖天而起，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劃破漆黑的夜空，在半空中炸開一團猩紅色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

樹林中，崔二趴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後面，正死死地盯著工坊的方向。他看到那支火箭從牆頭升起，面色劇變，暗罵一聲：“暴露了！”他翻身坐起，回頭朝身後的死士們厲聲喝道，“老大那邊可能出事了，所有人準備——”

他的話還沒說完，周圍的草叢便突然“站”了起來。那不是風吹草動，是整片草叢忽然活了過來——數十名身穿草綠色偽裝服的修羅衛隊員從他們身後的淺坑中同時翻身而起，身上的泥土和枯草簌簌落下。他們每個人手中都端著一具上好了弦的連弩，弩機上的箭矢在月光下閃著幽冷的寒芒，對準了樹林中目瞪口呆的崔家死士。

“放！”不知是誰低喝了一聲。弩箭從西面八方激射而至，箭矢穿透衣甲和皮肉的聲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拍打窗紙。崔家死士措手不及，當場便有二十餘人被射倒在地，有的首接斃命，有的倒在地上發出淒厲的哀嚎。崔二反應極快，在聽到機括聲響的瞬間便朝旁邊猛力一滾，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耳廓飛過，釘在他身後的樹幹上，箭尾猶在劇烈顫動。他的後背重重撞在一塊石頭上，痛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疼痛，一邊往樹林更深處退去，一邊嘶聲喊道：“我們被埋伏了！兄弟們，不想死的就拔刀！隨我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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