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陰血不足，虛熱內擾。心藏神，肝藏魂。心陰不足，神失所養，就失眠、心煩。肝陰不足，魂不守舍，就多夢、驚悸。虛熱迫津外洩，就盜汗、自汗。”

鍾景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始抓藥。小毅趴在桌邊看——他抓了炒酸棗仁、知母、茯苓、川芎、甘草。五味藥，用戥子稱好了，放在草紙上。

炒酸棗仁是黃褐色的，皺巴巴的，沒有光澤。知母是黃白色的厚片。茯苓是白色的小方塊。川芎是黃棕色的薄片，有濃香。甘草是黃白色的圓片。

“爺爺，這是酸棗仁湯？”

“對。酸棗仁湯，治虛勞虛煩不得眠。酸棗仁為君，養心陰、益肝血、安神定志。知母為臣，清虛熱、除煩渴。茯苓為佐，寧心安神。川芎為佐，調肝血、疏肝氣。甘草為使，調和諸藥。五味藥，酸棗仁養，知母清，茯苓寧，川芎疏，甘草和。各司其職，缺一不可。”

小毅看著那張方子，只有五味藥。他想起了爺爺說過的話——方子不在大小，在對證。證對了，五味藥也能治病；證不對，一百味藥也是白搭。

程老師接過藥包，慢慢站起來，慢慢轉身，慢慢走出去。她走得很慢，步子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小毅站在藥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十天後，程老師又來了。這一次她的步子穩了，腰首了。臉上的乾枯褪了一些，有了一點潤澤。眼圈不黑了，血絲少了。眼睛裡有光了，不是那種渙散的、混沌的光，是聚攏的、有了方向的光。

“鍾大夫，好多了！吃了您的藥，第三天就能睡了。第五天就不怎麼出汗了。現在晚上能睡六七個小時，中間醒一次也能再睡著。白天有精神了，不煩了，不慌了。”程老師的聲音亮了，不像十天前那樣沙啞了。她把舌頭伸出來讓鍾景看，舌不紅了，有了一層薄薄的白苔。

鍾景號了脈，脈不細了，不數了，有力了。“好了。藥再吃七劑鞏固一下。回去以後，不要熬夜，不要吃辛辣的。心要靜，神才能安。”

程老師千恩萬謝，走了。小毅站在藥房門口，看著她走遠。陽光照在她臉上，亮堂堂的。她的背影像一棵被澆了水的莊稼，葉子舒展開了，綠了，活了。

小毅回到藥房裡，把生酸棗仁和炒酸棗仁並排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生的光滑，有光澤，酸味重；熟的皺巴巴，沒有光澤，酸味輕。生的散，熟的收。散的治嗜睡，收的治失眠。同是一味藥，炮製不同，方向不同。不是藥有兩張臉，是人有兩條路給它走。路走對了，病就好了。

酸棗仁湯裡，酸棗仁是君。它帶著知母、茯苓、川芎、甘草，走到心裡去，走到肝裡去。養心陰，益肝血，清虛熱，安神志。程老師失眠兩年多，晚上睡不著，白天沒精神，出汗，心煩，口乾。酸棗仁湯灌下去，十天，能睡了，不出汗了，不煩了，有精神了。不是酸棗仁一個人乾的活，可少不了它。沒有君，臣佐使不知道往哪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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