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皮回到抽屜裡去了。黃褐色的碎片，外面粗糙，裡面光滑，有一層薄薄的黏液。小毅每次路過那個抽屜，都會想起巷口那棵老榆樹，想起那個瘦得像竹竿一樣的老人說“饑荒那年我就是靠吃榆皮活下來的”。榆皮不好吃，可它能活命。不怨，不恨，不急。它在那裡，等。

六月過半，天熱得連知了都不叫了。

老宅院子裡的石榴花落盡了，枝頭掛滿了青綠色的小果子，硬邦邦的，像一顆顆攥緊了的拳頭。牆根底下那叢野菊長高了，綠油油的，葉子肥厚，邊緣的鋸齒比以前更密、更深。小毅蹲在野菊前面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跑進藥房。

鍾景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桌上放著兩隻白瓷碟。一隻碟子裡裝著紅褐色的種仁，扁圓形的，小小的，比綠豆大一圈，表面光滑，有光澤，像一粒粒被打磨過的紅瑪瑙。另一隻碟子裡裝著同樣的種仁，顏色淺一些，黃褐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皺紋，像一張張縮水的、老人的臉。

“這是酸棗仁。”鍾景拈起一粒紅褐色的酸棗仁，舉到燈下。燈光照在那粒小小的種仁上，它變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小塊被凝固了的琥珀。“酸棗味酸甘，性平。能養心益肝、安神斂汗。虛煩不眠的，用它；驚悸多汗的，也用它。酸棗仁生熟異治——生用治嗜睡，熟用治失眠，同藥而異效。”

小毅拈起一粒生酸棗仁，放在手心裡。很小，很輕，滑溜溜的。他放進嘴裡嚼了嚼——酸的，有一點點甜，不苦，不難吃。嚼完之後，嘴裡有一股清清的酸味，舌根底下泛出一絲絲甘。又拈起一粒炒過的酸棗仁，放進嘴裡嚼了嚼。也是酸的，也是甜的，可比生的酸味淡一些，甜味重一些，嚼完之後嘴裡暖洋洋的。

“爺爺，生和熟，為什麼不一樣？”

鍾景拈起一粒生酸棗仁，又拈起一粒炒過的酸棗仁。“酸棗仁生用，能導虛熱，讓人清醒，治嗜睡。熟用，能養心陰，讓人安睡，治失眠。同是一味藥，炮製不同，方向不同。生者散，熟者收。散能醒神，收能安神。不是藥變了，是炮製讓它變了。”

小毅把生酸棗仁和炒酸棗仁並排放在手心裡，感受它們的不同。生的滑，光滑的，有光澤；熟的皺，皺巴巴的，沒有光澤。生的酸味重，熟的酸味輕。生的散，熟的收。不一樣。

過了幾天，藥房來了一個病人。

女人姓程，三十歲出頭，瘦瘦的，臉色不好。不是蒼白，是那種乾枯的、沒有光澤的、像被太陽曬了很久的、快要裂開的土地一樣的顏色。眼窩深陷，眼圈發黑，像很久沒有睡過覺的人。她走進藥房的時候，步子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停地搓著，搓得指節發白。

“鍾大夫，我睡不著。”程老師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失眠折磨了很久的疲憊。她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白髮紅，不是感染的紅，是那種熬了很久沒睡好的那種紅。“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亂七八糟的，越想睡越睡不著。有時候好不容易睡著了，半夜又醒了，再也睡不著。白天沒精神，頭昏腦漲，什麼事都幹不了。”

“多久了？”

”。了吃敢不，昏更頭天二第可，睡能，藥眠安了吃。陣一壞，陣一好，覆覆反反。了多年兩“

”？出不汗出“

”。多更得出一，出也不，出也天白。了溼都頭枕，汗出覺睡上晚。出“

”？煩不煩心“

”。累更了醒，多夢了著睡，煩心候時的著不睡。煩“

”？幹不乾口“

”。水回幾好喝，害厲更得幹上晚。幹“

。苔，紅質舌，數細脈。苔舌了看，脈了號景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