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景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老秦的兩頰，輕輕一按。那是他幾十年的指力，不重，可精準——按在頰車穴上，穴位一酸，老秦的下頜肌肉一鬆，嘴巴張開了一條縫。鍾景把藥湯一點一點地灌進去，灌了幾口，老秦嗆了一下，咳了幾聲，藥湯從嘴角流出來一些，可大部分嚥下去了。

鍾景沒有走。他坐在門板旁邊，等著。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老秦的呼吸變了。之前又急又淺的呼吸慢慢地變深了，變長了，變穩了。嘴裡的白沫不冒了，嘴角乾淨了。攥著門板邊緣的手鬆開了，手指垂下來，擱在門板上，微微蜷著，像一朵半開的花。

兩盞茶的功夫過去了。老秦的臉變了。紫色的嘴唇變成了淡紅色，灰黑的臉色有了一點血色。眼皮動了幾下，慢慢睜開了一條縫。瞳孔不散了，有光了。他轉過頭，看著鍾景，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很小，可很清楚。

“鍾大夫……我……吃了……一棵草……不認識……想嚐嚐……”

“知道了。別說話。”鍾景站起來，又號了一次脈。脈不沉了，不伏了，有力了。

“白兔藿把藥毒解了。回去以後，多喝水，不要再嘗不認識的草。”鍾景把剩下的白兔藿包好，遞給抬門板的男人。“回去再煎一劑，給他喝了。以後上山採藥，不認識的草不要嘗，不認識的蘑菇不要摘。有些東西看著好看，吃下去要命。”

幾個男人千恩萬謝，抬著門板走了。老秦躺在門板上，眼睛睜著，看著天。天己經黑了，星星出來了，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他的眼睛裡有星星的倒影。

小毅站在藥房門口，看著門板被抬著消失在巷口。

他回到藥房裡，把白兔藿從粗陶罐裡取出一小把，放在白瓷碟裡。灰綠色的，乾透了，皺巴巴的。莖很細，像一根根被拉長了的麻繩。葉子很小，卵圓形的，邊緣有鋸齒。他拈起一片葉子，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葉子己經乾透了，輕輕一碰就碎，碎成細小的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桌上，像一小撮被碾碎了的塵埃。

白兔藿不香，不臭，不好看。灰撲撲的，皺巴巴的，像一堆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草。可它能解毒。老秦在山上採藥，看見一棵不認識的草，想嚐嚐。有些草藥能吃，有些草藥不能吃。不能吃的吃了，就會中毒。白兔藿能解。不是把毒從身體裡趕出去，是把毒化掉。毒化成了無毒的東西，身體就不會中毒了。老秦活了。

那天晚上，月亮又圓了。小毅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手裡捧著一杯白兔藿茶。茶是深褐色的，苦的，很苦。他喝了一口，臉皺成了一團。可他嚥下去了。

小毅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白兔藿的筆記。他寫：“白兔藿，味苦，性平。歸肝經。解毒殺蟲，祛風除溼。治癰腫疔瘡、風溼痺痛、藥毒、蟲毒。白兔藿善解藥毒，凡中毒皆可用之。誤食毒草、毒菇、毒蟲，煎湯服之，毒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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