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參回到抽屜裡去了。南沙參輕,北沙參重;南沙參松,北沙落實。一南一北,一輕一重,並排躺在那裡,像兩個性格不同的兄弟。小毅每次拉開那個抽屜,都會想起喬老師嗓子啞了、嘴唇裂了、舌頭幹得像河床的樣子。北沙參幫她潤過來,不咳了,能講課了。
九月的尾巴,天徹底涼了。
院子裡的石榴全摘了,剩幾個小的掛在枝頭,也沒人去管。牆根底下那叢野菊開得正旺,金黃色的,一簇一簇的,像一小堆一小堆碎金子。風吹過來,菊花的苦香和泥土的氣息混在一起,在空氣裡慢慢地飄。
那天傍晚,藥房來了一個急症。
小毅正蹲在藥房門口啃一截甘草,嘴裡甜滋滋的。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急,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用鞭子抽地面。
他抬起頭,看見幾個男人抬著一塊門板從巷口跑過來。門板上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一件灰布棉襖。棉襖下面露出兩隻腳,腳上的鞋不見了,光著的腳上沾滿了泥巴和草屑。
“鍾大夫!鍾大夫!”跑在最前面的男人聲音在發抖,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眉頭擰在一起。“老秦挖藥中毒了!您快給看看!”
鍾景從藥房大步走出來。他沒有問怎麼了,首接走到門板前蹲下來,掀開棉襖的一角,看了看那個人的臉。
小毅從門檻上站起來,踮起腳尖往裡看。
躺在門板上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臉黑黑的,是那種在山裡跑了一輩子的黑。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發紫。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眼白上全是血絲。嘴角有白沫,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的手緊緊地攥著門板的邊緣,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像一條條蚯蚓。
“吃了什麼?”鍾景的聲音很穩,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
“不知道。老秦今天上山採藥,回來的時候說吃了一棵草,嚐了嚐。沒過多久就開始吐,肚子疼,渾身發抖。我們在山上找了他半天才找到,抬下來己經這樣了。”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臺老舊的收音機,訊號不好,聲音時有時無。
鍾景翻開老秦的眼皮看了看,又掰開他的嘴看了看舌頭。舌質紫暗,苔黑膩。號了脈,脈沉伏,若有若無。他又問了幾個問題——吐了幾次?一首在吐,吐到最後吐出來的都是黃水。肚子疼不疼?疼,疼得打滾。發燒不發燒?燒,身上燙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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