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蘭回到牆根底下去了。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沙沙地響,像在低聲說著什麼。小毅每次路過那叢佩蘭,都會蹲下來聞一聞那股清香。佩蘭不猛,它不急著把溼氣趕走,它只是把脾叫醒。脾醒了,溼氣自己就走了。那個龐老闆肚子不脹了,舌苔乾淨了,身上輕快了。不是佩蘭替他乾的活,是佩蘭把他叫醒了。
六月的尾巴,天更熱了。
藥房裡的爐火從早燒到晚,紫銅藥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白色的水汽在窗戶玻璃上凝成一層霧。小毅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捧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扇出來的風是熱的,像有人在用吹風機對著他的臉吹。他把蒲扇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門簾往外看。巷子裡的老槐樹耷拉著葉子,一動不動,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一聲拖成三聲長,像一個人在烈日下拖著步子走。
“爺爺,今天學什麼?”
鍾景沒有回答。他正站在藥櫃前面,手裡拿著一隻粗陶罐。罐子不大,用黃蠟封著口,蠟上蓋了一個紅印。他挑開黃蠟,揭開罐口的一層油紙,一股濃烈的、辛竄的、像胡椒又不像胡椒的氣味從罐子裡湧出來。那氣味不苦,不澀,可衝,衝得小毅的鼻子一緊,像被人從裡面捏了一下。
“蛇床子。”鍾景用小木勺從罐子裡舀出一小撮種子,放在白瓷碟裡。種子很小,比芝麻大一圈,比決明子小得多。形狀是橢圓形的,兩頭尖,像一粒粒縮小了的瓜子。顏色是灰黃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縱紋,像一張張縮小的、皺巴巴的臉。有幾粒己經裂開了,露出裡面黑色的種子。
小毅拈起一粒蛇床子,放在手心裡。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他把那粒種子放在鼻子前聞了聞——那股辛竄的氣味更濃了,像胡椒,可比胡椒衝;像川芎,可比川芎烈。那股氣味像一把看不見的針,從他的鼻孔扎進去,沿著鼻樑往上走,走到眉心,走到頭頂。他的鼻子一癢,打了個小噴嚏。
“爺爺,它好衝。”
“蛇床子味辛苦,性溫。能燥溼殺蟲、溫腎壯陽。”鍾景用小木勺撥了撥碟子裡的種子。“陰部溼癢的,用它煎水外洗;陽痿宮冷的,用它內服。內服壯陽,外用殺蟲。一味藥,內外兼治。可它有小毒,內服要極慎。”
小毅把那粒蛇床子放進嘴裡。辛,苦,溫。辛味像一把小刷子,在他的舌頭上刷了一下,舌根底下泛出一股溫熱。苦味不濃,比黃連淡得多,可它在那裡,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苦味在後面,慢慢地、穩穩地走過來。
“蛇床子,長在田野裡、路旁邊、溝渠邊。哪兒都能長。它的種子像蛇的床,所以叫蛇床子。”鍾景把罐子封好,放回藥櫃裡。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講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可它不是什麼蛇的床,它就是一味藥。一味能殺蟲、能止癢、能壯陽的藥。”
幾天後,藥房來了一個少年。
小毅最先看見他。當時小毅正蹲在藥房門口啃一截甘草,嘴裡甜滋滋的,陽光曬在他的後背上,熱烘烘的。巷口走來一個人,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可姿勢很奇怪——兩條腿分得很開,像在走鴨子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跨一個看不見的欄杆。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是曬的,是那種從裡往外透出來的紅,像憋了很久的氣終於憋不住了。他穿著一條灰藍色的短褲,膝蓋以下的小腿露在外面,可他的目光不看路,看自己的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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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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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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