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芝的筆記寫完,小毅把那朵紫色的靈芝從筆記本里取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紫得沉沉的,漆一樣的光澤,亮亮的,能照見人影。紫芝不常見,長在深山裡,長在千年古松的根上。要翻山越嶺,要爬很高的山,要走很遠的路,才能在松樹根旁蹲下來,撥開厚厚的松針和青苔,看見它。小毅把那朵紫芝放回錦盒裡,蓋上綢緞,合上蓋子,放回抽屜。抽屜關上之前,他用手摸了摸紫芝的菌蓋,光滑的,涼涼的,沉甸甸的。紫芝不亮,可它沉。沉才能入腎,腎在下面,金生水,水生木。五行在轉,紫芝在中間,不是最亮的那一個,可它是最沉的那一個。
紫芝課結束後的第三天,鍾景沒有從藥櫃裡取錦盒,而是帶著小毅走到後院。後院牆根底下有一塊空地,堆著一些舊花盆和劈柴,平時很少有人過去。鍾景蹲下來,從一堆枯枝敗葉裡翻出一叢乾枯的草。那草全枯了,葉子捲成了團,黃褐色的,灰撲撲的,像一團被遺忘了很久的亂麻。莖是乾的,脆的,輕輕一碰就斷。根也是乾的,細如髮絲,從土裡露出來,像老人的鬍鬚。整株草縮成了一團,沒有一片綠葉,沒有一絲生機,像是死了很久。
“爺爺,這是什麼?己經死了。”小毅蹲下來,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叢枯草。葉子碎了,碎成細小的粉末,從他的指縫間漏下去,落在地上。
“這是卷柏。”鍾景把那叢枯草從地上連根拔起。根很淺,輕輕一拔就出來了,帶出一小撮乾土。“卷柏又名‘長生不死草’。你看它現在是枯的,死的,可你給它一點水,它就活了。”
鍾景端來一盆清水,把那叢枯草放進水裡。枯草浮在水面上,乾透了的葉子吸了水,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先是莖變軟了,變韌了,不再一碰就碎。然後葉子一片一片地張開,從黃褐色變成淺綠色,從淺綠色變成翠綠色。整叢草在水裡慢慢地伸展開,像一朵被泡開了的乾花,又像一個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睛。
小毅趴在盆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叢卷柏。他見過枯草,見過黃葉,可他從沒見過枯了的草還能變綠。秋天的時候,葉子落了,草黃了,就死了。來年春天,新的草從土裡長出來,不是原來的那棵。可卷柏不一樣,它沒死。它只是睡了,等水來了,它就醒了。
“卷柏味辛,性平。能活血通經、化瘀止血。”鍾景把那盆卷柏端到桌上,讓小毅看得更清楚。“卷柏善通血脈,活死肌。血脈不通的地方,它能通開;死掉的肌肉,它能喚醒。月經不調、經閉不通、跌打損傷、瘀血腫痛,都用它。”
小毅拈起一片卷柏的葉子,放在手心裡。葉子很小,比他的小指甲蓋還小一圈,形狀像一把小鏟子,邊緣有細密的鋸齒。葉子的正面是翠綠色的,背面顏色淺一些,有一層極細的絨毛,摸上去澀澀的。莖是紫紅色的,很細,很韌,折不斷。根是須狀的,密密地紮在一起,像一團被揉亂了的頭髮。
“爺爺,它為什麼叫卷柏?”
“因為它的葉子捲起來像柏樹的鱗葉,所以叫卷柏。它的根能自斷,脫離土壤,隨風滾動,找到有水的地方再紮根。所以又叫‘長生不死草’、‘九死還魂草’。它不是不死,是不容易死。枯了,幹了,捲成一團,看起來死了,可根還在,心還在。等水來了,它就活了。”
過了幾天,一個婦人來看病。婦人姓劉,三十多歲,瘦高個,臉色灰暗,嘴唇發紫。她走進藥房的時候,一隻手捂著肚子,眉頭緊鎖,走得很慢。在椅子上坐下來,又換了個姿勢,坐不住,總覺得不舒服。
“鍾大夫,我閉經半年了。以前月經也不正常,兩三個月來一次,量少,色暗,有血塊。這半年乾脆不來了。”劉婦人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被病痛折磨了很久之後的疲憊。“小肚子脹痛,一陣一陣的,不是一首疼,可疼起來坐不住。腰也酸,腿也軟,渾身沒勁。”
鍾景號了脈,看了舌苔。脈澀,左尺尤甚。舌質暗紅,舌邊有瘀點。問了幾個問題——生過孩子沒有?生過,順產。產後恢復得好不好?不好,惡露兩個月才幹淨。怕不怕冷?怕,冬天比別人多穿兩件衣服,手腳冰涼。口乾不幹?不幹。大便幹不幹?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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