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毅不知道那句話是怎麼從嘴裡跑出來的。不是想好了說的，是忽然冒出來的，像地下的泉水，壓不住，自己就湧出來了。

鍾景抬起頭，看著小毅。

藥房裡很安靜。爐火在輕輕地噼啪，座鐘在慢慢地滴答。水汽從紫銅藥鍋裡升起來，在燈光下變成了一縷一縷的、白色的、柔軟的東西，像奶奶照片裡那件棉襖上的棉花。

小毅被爺爺看得有些發慌。他低下頭，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指。手指上沾了白朮和蒼朮的粉末，白一道灰一道的，像一條小小的斑馬線。

“奶奶走了很多年了，可爺爺想起她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她在。”小毅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他不知道這些話是從哪裡來的，他只是覺得應該說。“就像白朮，不在了，可還在。”

鍾景低下頭，繼續搗藥。

“咚、咚、咚。”藥杵落在藥臼裡，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慢了一些。不是沒力氣了，是讓力氣換了方向。重錘變成了輕敲，輕敲變成了慢碾。白朮和蒼朮在藥臼裡被碾成了細細的粉末，灰白色的，像把冬天的天和地攪在了一起。

鍾景搗了好一會兒。小毅蹲在旁邊，沒有動，沒有出聲。他看著爺爺的手，看著那隻握著藥杵的手。那隻手是粗糙的，佈滿了老繭和裂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藥材殘渣。可那隻手不抖。一下，一下，一下，穩得像座鐘的鐘擺。

“白朮如妻，蒼朮如友。”鍾景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穿過了很多年，穿過了一場又一場的雪，最後落在了這間藥房裡。“妻者，相依為命；友者，肝膽相照。醫道之中，有妻有友，方能成事。”

小毅沒有抬頭。他看著藥臼裡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覺得那些粉末不是藥，是時間。是爺爺和奶奶一起走過的那些年被磨碎了、碾細了之後的樣子。白朮的白是奶奶的棉襖，蒼朮的灰是爺爺的白髮。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可分不清，不代表不存在。

藥杵停了。鍾景把藥臼裡的粉末倒進一隻小瓷瓶裡，塞上軟木塞，貼上標籤，寫了兩個字——“術粉”。他把瓷瓶放進藥櫃裡，關上抽屜，鎖好。

小毅站起來，腿有些麻。他走到洗臉架前，擰了一把熱毛巾，遞給爺爺。鍾景接過毛巾，擦了擦手，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他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停在毛巾上，停了一會兒。

“爺爺，白朮和蒼朮，一個補，一個攻。補的是脾，攻的是溼。脾健了，溼就沒了；溼去了，脾就健了。先有雞還是先有蛋，說不清。可白朮和蒼朮在一起，雞和蛋就都有了。”小毅說。他的聲音不大，可很穩，像剛才的“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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