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地黃的三碟變奏還在眼前晃著,小毅的筆記本上又多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字——“鮮地黃如少年,乾地黃如中年,熟地黃如老年。”他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又畫了三個人:一個小人,一個大人,一個老人。小人畫得像火柴棍,大人畫得像竹竿,老人畫得像一棵彎了腰的樹。不好看,可他知道意思。爺爺說過,畫得不好不要緊,記住就行。
今天一早,鍾景沒讓小毅坐小凳子。他指了指藥櫃,說:“過來,站著看。”
小毅走過去,站在藥櫃前,仰著頭。鍾景的兩隻手同時伸向兩個抽屜——左手拉左邊,右手拉右邊。兩個抽屜同時拉開,“吱呀”一聲,像兩扇門同時開啟。
左邊的抽屜裡是白色的厚片,一片一片的,堆疊著,像剛切好的年糕。顏色不是純白,是白中帶著一點米黃,像冬天裡的雪被陽光曬了一下午之後的那種暖白。每片大約有銅錢那麼厚,邊緣是圓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粉,摸上去滑滑的,像摸到了一塊被磨平了的石頭。小毅伸手拿了一片,放在手心裡——沉,壓手,質地堅實,像一塊被壓扁了的小石頭。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掐不動,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右邊的抽屜裡是灰棕色的薄片,比左邊的薄得多,像紙一樣,有些片邊緣捲了起來,像乾枯的樹葉。顏色是灰褐色的,不是均勻的灰褐,是深一塊淺一塊,有的地方發黃,有的地方發黑,像被煙燻過的舊報紙。小毅拈起一片,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他用兩根手指捏了捏,脆的,“啪”的一聲,碎了。碎片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抽屜裡的其他飲片上,發出細碎的、像踩碎幹樹葉一樣的聲響。
“這是白朮。”鍾景指著左邊抽屜。他的手指在那些白色厚片上輕輕劃過,像劃過一片剛下過雪的田野。“這是蒼朮。”手指移到右邊,在那些灰褐色的薄片上停了一下,沒有動,只是停在那裡,像一隻停在枯枝上的鳥。
小毅把左手裡的白朮和右手裡的蒼朮舉到眼前,並排對比。白朮白白的、厚厚的,像一塊小餅乾;蒼朮灰灰的、薄薄的,像一片樹皮。他把白朮湊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股淡淡的、溫和的香氣,不濃,不衝,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煮粥,粥的香氣飄過來,混著清晨的霧氣,輕輕的,柔柔的。他又把蒼朮湊到鼻子前——一股濃烈的、辛辣的、像胡椒粉一樣的氣息首衝腦門,他的鼻子一癢,打了個噴嚏。
“白朮的香是柔和的,蒼朮的香是霸道的。一個像春天的風,一個像冬天的刀子。”小毅揉了揉鼻子,又打了個小噴嚏。
鍾景嘴角彎了一下。“白朮補脾,蒼朮燥溼。一個養,一個攻,一剛一柔。”
小毅把白朮和蒼朮分別放在兩隻手的手心裡,左手白朮,右手蒼朮。他閉上眼睛,只用觸覺去感受——左手的白朮沉甸甸的,紮實的,穩重的,像握著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鵝卵石,不硌手,可你知道它有分量。右手的蒼朮輕飄飄的,脆弱的,不安分的,像握著一把乾透了的松針,稍一用力就會碎。可它的味道不一樣。蒼朮的味道是活的,是往外衝的,是被壓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的那種不顧一切。
“爺爺,什麼時候用白朮,什麼時候用蒼朮?”小毅睜開眼睛,把兩味藥放回各自的抽屜裡,手指在抽屜的邊沿上蹭了蹭,把沾著的粉末蹭掉。
鍾景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藥爐前,用鐵鉤撥了撥爐膛裡的煤塊,火苗躥了起來,舔著紫銅藥鍋的鍋底。鍋裡的水己經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水汽從鍋蓋的縫隙裡溢位來,在藥房裡瀰漫開。那股水汽帶著淡淡的藥香,不是一味藥的香,是很多味藥混在一起之後的那種複雜的、層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香。
“脾虛溼盛的,用白朮補脾,脾健則溼自去。”鍾景的聲音在水汽中顯得格外沉,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被霧氣裹著,朦朦朧朧的可又清清楚楚。“溼阻中焦的,用蒼朮燥溼,溼去則脾自健。白朮是補,蒼朮是攻。可很多時候,脾虛和溼阻在一起,分不開。白朮蒼朮同用,一補一攻,相須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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