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嚐出來了？”鍾景問。

“嚐出來了。”小毅點頭，“禹餘糧澀，澀完了就完了。太一餘糧也澀，可澀完了有回甘。所以禹餘糧澀腸，太一餘糧補虛。澀腸要把門關死，補虛不能關死，要留一口氣。”

鍾景沉默了很久。久到座鐘敲了三下，久到爐火裡的煤塊又崩裂了兩聲，久到院子裡那朵石榴花落了一片花瓣，花瓣飄進藥房門口，落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小滴凝固了的血。

“鍾家八代人，能嚐出禹餘糧和太一餘糧回甘之別的，”鍾景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你是第一個。”

小毅愣了一下。“太爺爺也嘗不出來？”

“太爺爺能分清兩味藥，可他說不出‘回甘’。”鍾景把兩隻碟子收起來，粉末倒回瓶子裡，瓶塞塞好，放回抽屜，“鍾家的醫案裡，關於禹餘糧和太一餘糧的記載有上百條，可沒有一條說‘太一餘糧有回甘’。你嚐出來了，你說出來了。這是你的本事。”

小毅有些不好意思。他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本攤開的筆記本。筆記本上，禹餘糧和太一餘糧的名字並排寫著，中間畫了一條線，線左邊寫著“關門死”，線右邊寫著“留條縫”。

“不是本事，是舌頭。”小毅說，“爺爺讓我嚐了那麼多藥，舌頭己經能分出不一樣了。”

鍾景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淡的、可又更深的、嘴角的一次微微的上揚。“舌頭是你的，可願意嘗，是你的心。”

那天晚上，小毅一個人在藥房裡坐了很久。鍾景去後院了，藥房裡只有他一個人，爐火，座鐘，藥櫃，還有桌上那兩隻空了碟子。碟子裡還殘留著一點點粉末，他用手指抹起來，放在舌尖上嘗。左邊碟子裡的，澀，幹，利落。右邊碟子裡的，澀，然後回甘，像關了一扇門，可門縫裡透著一線月光。他把兩隻碟子翻過來扣在桌上，不讓殘留的粉末落在地上，然後走到藥櫃前，蹲下來，拉開了禹餘糧的抽屜。

抽屜裡是一隻青花瓷瓶，瓶口用蠟封著。他看了一眼，沒有開啟。又拉開了旁邊的抽屜——太一餘糧的抽屜。也是一隻青花瓷瓶，瓶口也用蠟封著。兩隻瓶子一模一樣，除了標籤上的字。禹餘糧，太一餘糧。黑字，朱字。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他伸出手，指尖在兩隻瓶子的瓶身上輕輕地摸了一下。青花瓷的表面是光滑的，涼的，沉甸甸的。

小毅把兩隻抽屜關上，站起來，回到小凳子上，坐下來。他把筆記本翻開，翻到“禹餘糧”和“太一餘糧”那一頁，看著自己畫的圖和寫的字。畫得不好，寫得也不好。可他知道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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