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餘糧那淡黃色的粉末還在白瓷碟子裡躺著，小毅己經盯著它看了快一盞茶的功夫了。不是因為它好看——它一點也不好看，顏色灰撲撲的，像秋天落葉堆在雨裡泡了幾天之後的那種黃褐；也不是因為它好聞——它什麼味道都沒有，聞起來就是一股乾燥的、沉悶的、像老宅閣樓上放了很久的舊紙箱的氣息。他盯著它，是因為他想記住。記住它的顏色，記住它的質地，記住它在碟子裡堆積起來時那種鬆鬆的、軟軟的、像一小撮被篩過的黃土的樣子。

太一餘糧的瓶子還沒有從抽屜裡取出來，可小毅知道它遲早會出來的。因為爺爺說，禹餘糧有個兄弟。空青和曾青是兄弟，一個空心含水，一個實心含毒。禹餘糧的兄弟叫什麼？他不知道，可他在等。就像等了很久的一鍋藥，蓋子蓋著，看不見裡面是什麼，可你知道它在煎著，咕嘟咕嘟的，時候到了就會掀開。

鍾景沒有讓他等太久。

第二天一早，小毅剛在小凳子上坐好，鍾景就從藥櫃最底層那個抽屜裡取出了另一隻小瓷瓶。這隻瓶子和裝禹餘糧的那隻一模一樣——大小相同，形狀相同，釉色也相同，都是那種青中帶灰的、不起眼的民窯粗瓷。唯一的區別是標籤上的字：禹餘糧是黑色墨寫的，這隻瓶子的標籤上寫著“太一餘糧”，字是硃紅色的，像幹了的血。

鍾景把兩隻瓶子並排放在桌上，左邊禹餘糧，右邊太一餘糧。他拔開兩隻瓶子的瓶塞，各倒了一小撮粉末在兩隻白瓷碟裡，也並排放著。左邊淡黃，右邊淡紫。淡黃的像碾碎的穀子，淡紫的像被夕陽染了一下的雲母碎片。

小毅湊過去看，腦袋在兩隻碟子之間來回轉，像一隻被什麼東西吸引了的、不停地搖頭晃腦的小雞。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淡紫色的那堆粉末，手指在空中停了停，看了看爺爺。鍾景點了點頭。他這才把食指探進碟子裡，輕輕地蘸了一點太一餘糧的粉末，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搓了搓。

比禹餘糧細。禹餘糧的粉末像沙子，有顆粒感，搓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粒一粒的硬塊。太一餘糧的粉末像麵粉，滑的，細的，搓在手指之間幾乎感覺不到顆粒，像水一樣從指縫間流走了。

他把手指放在鼻子前聞了聞。也沒有味道。跟禹餘糧一樣，乾燥的、沉悶的、像塵土的氣息。如果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太一餘糧的氣息更沉一些，更厚一些，像曬了一整天太陽的黃土，而禹餘糧的氣息更輕一些，更像陰乾的、沒有曬過太陽的泥土。

“爺爺，這不是一樣的嗎？”小毅把兩隻碟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左看右看，看不出什麼大的區別。顏色是不同，一個黃一個紫，可如果不是並排放著，他根本分不出來。

“不一樣的。”鍾景把兩隻碟子擺正，讓它們在桌上對稱地排開，像是在佈置一個小小的展覽，“禹餘糧色黃，太一餘糧色紫。產地不同，性效微異，可大體相似。”

“那為什麼分兩味藥？”小毅把手指上的粉末在褲子上蹭了蹭，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回膝蓋上，可身體還是往前傾著，恨不得把臉埋進碟子裡。

鍾景沒有首接回答。他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目光從兩隻碟子上移開，投向藥房的門口。門簾微微晃動著，是風。西月的風從門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院子裡石榴花的甜香——石榴花開了，第一朵，只有一朵，紅得像一滴血，在綠葉叢中格外醒目。

“鍾明今天要來。”鍾景忽然說了一句跟藥不相關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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