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是個老太太，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像曬乾了的橘子皮。她的眼睛不太好——不是看不見，是看不清，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霧，看人的臉是模糊的，看路是晃的，看藥櫃上的標籤更是一片花。兩根手指頭。她扶著桌子，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都要用腳在地上探一探，像是在走一條陌生的、看不見的路。

“鍾大夫，我這眼睛越來越不中用了。”老太太的聲音有些啞，“以前還能湊合著看個針線，現在連您這張臉都看不清了。”

小毅站在旁邊，看著老太太的眼睛。她的眼睛不是紅的，不是腫的，眼球本身看上去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可她的眼神不對。正常人的眼睛是有光的，瞳孔裡能看見燈火的倒影，一閃一閃的。老太太的眼睛像兩口乾了的老井，井口還在，可底下沒有水，看進去是黑洞洞的，沒有反射，沒有光。

鍾景讓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自己走到她面前，用兩個手指撐開她的眼皮，仔細看了看。他的表情很專注，比平時看任何病人都專注。小毅注意到，爺爺看老太太眼睛的時候，目光在老太太的瞳孔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己經找不到了。

“多久了？”鍾景問。

“兩三年了吧。剛一開始只是看東西模糊，以為是老花眼，沒當回事。後來越來越厲害，現在連人臉都認不清了。”老太太嘆了口氣，“前幾天我家老頭子站在我跟前，我叫成了隔壁老李，氣得他三天沒跟我說話。”

小毅想笑，可沒笑出來。他覺得老太太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笑著的，可那笑底下藏著的東西，讓他心裡發酸。

鍾景沒有笑。他回到太師椅上，沉默了片刻。小毅知道爺爺在想什麼——這個老太太的眼睛，就是爺爺說的“青盲內障”。從邊上往中間瞎，一圈一圈地瞎，最後只剩下中間一點點光，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古時候，空青是治這個病最好的藥。可現在，空青的水乾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碧綠色粉末，躺在青瓷瓶的瓶底，連蓋住瓶底的量都不夠。

“我給您開個方子。”鍾景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抽屜開始抓藥。

小毅湊過去看方子。方子上寫著：石決明一兩、草決明三錢、青葙子三錢、密蒙花三錢、谷精草三錢、枸杞子五錢、菊花三錢。水煎服，每日一劑。

沒有空青。

方子上沒有空青。鍾家的藥櫃裡還有空青，可那是粉末，不是水。粉能點眼嗎？粉能治青盲內障嗎？小毅不知道。他只知道，爺爺沒有用空青。不是捨不得，是沒用。水乾了，粉不是水。空青的魂在水裡，水沒了，魂就散了。剩下的那層粉，只是空青的殼，不是空青。

老太太拿著方子走了。小毅站在藥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走路的樣子跟來的時候一樣——用腳在地上探著走，一步一步的，像走在冰面上。小毅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難過。不是因為老太太的眼睛會瞎，是因為爺爺明明有空青，卻治不了她的眼睛。空青就在藥櫃裡，在青瓷瓶裡，在那一層薄薄的碧綠色粉末裡。可它己經不是空青了。它是空青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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