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散的清甜還在舌尖上殘留著，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喝口水都能感覺到那股滑溜溜的涼意。小毅最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喝完水，都要把舌頭伸出來舔一舔上嘴唇，好像在確認那股涼意還在不在。春草看見他這副樣子，笑他像只小貓，他也不惱，繼續舔。

滑石課過去了三天，鍾景一首沒有講新藥。

這在以往是很少見的。鍾景的教學就像座鐘的滴答聲，一天一味，不急不慢，從不間斷。可這三天，他每天早上只是坐在太師椅上看書，讓小毅自己背《藥性賦》，背完了就在院子裡玩，不教新東西，也不解釋為什麼。

小毅不敢問。他覺得爺爺心裡有事。

那種“有事”的感覺，不是從臉上看出來的。鍾景的臉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像後院那口古井，風來了水面起一層細細的皺紋，風過了又平了。可小毅感覺到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爺爺翻書的速度慢了，一頁能看一炷香的功夫，眼睛盯著書頁，可目光是散的，像沒有焦點。他偶爾會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開啟最底層的一個抽屜，看一眼，又關上。那個抽屜小毅從來沒有注意過，在最底層的角落裡，抽屜面比其他小一號，銅鎖也是小的，鑰匙跟其他抽屜的鑰匙不一樣，是那種老式的、齒紋很深的銅鑰匙。

第西天早上，鍾景終於把那個抽屜打開了。

小毅正坐在小凳子上背《藥性賦》，背到“滑石甘淡，利水通淋”那一句，忽然聽見一聲輕微的“咔噠”，像是鎖舌彈開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見爺爺蹲在藥櫃前面，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青瓷瓶，正慢慢地站起來。

鍾景把小青瓷瓶放在桌上。

那瓶子真的很小，比小毅的拳頭還小一圈，瓶身是青色的，不是那種鮮亮的青，是沉沉的、舊舊的、像被煙燻過的青，釉面上佈滿了細碎的裂紋，像乾涸了的河床。從裂紋裡滲進去的歲月，把瓶身染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顏色——說是青，又帶著灰；說是灰，又透著一層淡淡的綠。像深秋的苔蘚，像蒙了塵的翡翠，像被遺忘在角落裡很多年的一個夢。

鍾景把小毅從凳子上拉起來，讓他站到桌邊。他沒有說“三步外”，也沒有說“不許靠近”，只是把小毅的手拉過來，讓他的指尖輕輕地碰到了那隻青瓷瓶的表面。

瓶子涼絲絲的，比藥房裡的空氣涼得多，像是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小毅的手指順著瓶身滑了一下，釉面光滑，可那些裂紋硌著他的指腹，像一條條細細的、乾涸的河。

鍾景拔開瓶塞。

瓶口很小，只有小拇指那麼粗。他把瓶身傾斜，讓小毅往裡看。小毅踮起腳尖，把腦袋湊過去，一隻眼睛對準了瓶口。瓶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他把眼睛移開，眨了眨，又湊上去。這一次，等了一小會兒，眼睛適應了瓶內的黑暗，他看見了——瓶底有一層薄薄的、碧綠色的粉末，像苔蘚被碾碎了之後的樣子。粉末很少，少到幾乎蓋不住瓶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瓷胎的白色，像冬天雪化了之後露出的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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