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毅是第一個看見他的。當時他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手裡拿著那本《藥性賦》，有一搭沒一搭地揹著。陽光照在青磚地面上，暖洋洋的，把磚縫裡的青苔照得綠得發亮。一隻蜜蜂在石榴樹的花苞旁邊嗡嗡地轉，轉了幾圈又飛走了。一切都慢悠悠的，懶洋洋的。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普通的腳步聲。是那種走一步頓一下、走一步吸一口氣的、帶著痛苦和忍耐的腳步聲。小毅抬起頭，看見一個老人正從巷口走過來。老人佝僂著腰，一隻手扶著牆，另一隻手捂著肚子，每走一步就皺一下眉頭，臉上的皺紋擰成了核桃皮。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對襟褂子，褂子上全是石粉，白花花的，像剛從麵粉堆裡爬出來的人。

小毅從門檻上跳起來，跑進藥房：“爺爺，有人來看病了！”

鍾景放下手裡的活兒，走到門口，看見那個老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老陳？”他認出了來人。

老人抬起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鍾大夫，我又來找您了。”

老陳是城裡有名的石匠，一輩子跟石頭打交道，刻碑、雕獅、鑿磨，手藝好得很。他身體也一首硬朗，六十多歲的人了，還能扛著幾百斤的石頭上下山。可最近半年，他被一種病折磨得不行——小便澀痛，像刀割一樣，尿出來是一滴一滴的，有時候還帶血絲。夜裡更厲害，一晚上要起來七八回，每回都像是在受刑。

鍾景把老陳扶進藥房，讓他坐在椅子上。老陳坐下的時候，屁股剛挨著椅子面就彈了起來，疼得齜牙咧嘴。他又慢慢坐下，這次小心翼翼地，像坐在一堆針尖上。

小毅站在門檻上，遠遠地看著。他看見老陳的臉色灰白，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兩隻手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石粉。那是一雙跟石頭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手，粗糲、寬大、佈滿老繭和裂紋。可此刻，這雙手正緊緊地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像是在忍受著什麼巨大的痛苦。

鍾景在老陳對面坐下來，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號了左手，又號了右手。看了舌苔，舌苔黃膩，舌邊有瘀斑。問了幾個問題——疼多久了？石頭出來過嗎？大便怎麼樣？

老陳一一回答。疼了半年多了，前幾天尿出來一粒小石頭，跟米粒差不多大，可疼得他差點暈過去。大便乾結，好幾天才一次，硬得像石頭。

鍾景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幾個抽屜，開始抓藥。

小毅從門檻上滑下來，走到藥桌旁邊，踮起腳尖看爺爺開方子。方子上寫著：硝石一錢、滑石三錢、海金砂三錢、車前子二錢、甘草梢一錢。水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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