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熠的公寓在市中心那棟高層建築的頂層，三百多平方米，西室兩廳，裝修簡潔剋制，灰白色調，線條幹淨。傢俱很少，客廳裡只有一張沙發、一個茶几、一臺電視，牆角立著一盞落地燈。沒有照片，沒有裝飾品，沒有任何多餘的物件。像一個精心設計卻從未真正住過的樣板間。

事實上，他確實很少住。

這間公寓買了五年了。買的時候，江婉清還在監獄裡。那天他路過這裡，看到售樓處的廣告，不知為什麼就走了進去。銷售小姐帶他看了頂層這套，站在落地窗前，整個城市盡收眼底。銷售小姐說，先生您看，這視野多好，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那邊的山。他沒看山，他看的是另一個方向——東邊，監獄的方向。從這裡看不到監獄，太遠了，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他買了，全款，第二天就辦了手續。阿誠問他買來做什麼，他說不知道。阿誠沒敢再問。

買完後他來過幾次，每次都是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東邊的方向，抽一支菸，然後離開。他從來沒有在這裡過夜，連坐都沒坐過那張沙發。後來念念出生了，他更沒時間來了。念念住在南宮家老宅，有專門的護理團隊照顧，他每天下班後回老宅陪念念，深夜在唸念床邊坐一會兒，然後回自己的臥室。那間臥室是他和江婉清以前住的，床沒換，床頭櫃上還擺著她的照片。他沒有搬出去，因為他怕她回來找不到他。

後來她出獄了，回來了，但她說“你的江婉清，死在監獄裡了”。他才知道，她不會回老宅了。永遠不會。

他開始讓人裝修這間公寓。設計師問他想要什麼風格，他說，溫暖一點的。設計師問，是自住還是？他說，和孩子一起住。設計師又問，那女主人呢？他沉默了很久，說，不知道，但先把兒童房設計好。

兒童房，他親自設計。

他找了很多參考，翻了上百本家居雜誌，看了幾十個兒童房設計方案，最後定下來的方案，連設計師都說“南宮先生您比我還專業”。他說，不是專業，是知道孩子喜歡什麼。

念念喜歡恐龍。他從阿誠那裡知道，江婉清給念念的房間貼了恐龍牆貼，買了恐龍床單，擺了一排小恐龍玩具。他讓阿誠拍了照片，然後找人在新公寓裡複製了一份——一模一樣的恐龍牆貼，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床單，連窗臺上那排小恐龍玩具的款式和顏色都找了同款。設計師說，這樣會不會太雷同了？他說，不會。念念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兩邊一樣，他不會不適應。

設計師沒再說什麼。

但南宮熠自己知道，他不只是為了讓念念適應。他是在復刻一個家。她佈置的那個家，念念說“媽媽的家有媽媽”的那個家。他復刻不了她的家，但至少可以復刻念念的房間。這樣念念來他這裡住的時候，不會有陌生感。這樣她來送念念的時候，看到念念的房間，也許會心裡好受一點。

她在意的東西，他都在意。只是她不知道。

除了兒童房，他還準備了一個主臥。主臥很大，帶衣帽間和獨立衛生間。床是他親自挑的，一米八的實木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小夜燈——小熊抱著月亮的款式，和念念房間那盞一樣。衣帽間空著一半，掛著他的西裝和襯衫，另一半空著，衣架上什麼都沒有，但櫃子裡他準備了新的衣架，木頭的，聞起來有淡淡的香味。衛生間裡有兩個洗手檯，一個他用，一個空著。空著的那個檯面上，他放了一瓶洗手液，是她以前喜歡的牌子。他讓人找了好久才找到，因為那個牌子停產了，最後從一個代購那裡買到了最後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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