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瑤決定逃跑的那天，是北京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天。風從西伯利亞吹來，刮在臉上像刀子。她坐在花店樓上的小房間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手裡握著一本假護照。護照上貼著別人的照片，但名字是她的——不，不是她的，是一個叫“王麗”的女人。她花了三萬塊，透過一個以前認識的中間人辦的。那個人說，這護照能過安檢，能登機，能讓她飛到泰國，然後從泰國轉機去任何一個沒有引渡條約的國家。她不信，但她沒有別的辦法。

還有三天就要開庭了。律師說，證據確鑿，認罪態度再好，也至少要判五年。五年。她己經在裡面待了七年了。再待五年，就是十二年。十二年，出來的時候，她都西十多了。老了，什麼都沒有了。她不想再回去了。那個地方，鐵窗、鐵門、硬板床、踩不完的縫紉機。她不想再看到那些東西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是一條窄巷子，對面是另一棟老樓的背面，牆上爬滿了枯藤。她看著那些枯藤，想起自己。她也像那些藤，爬了一輩子，爬到了牆頭，以為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但牆太高了，她爬不上去。風一吹，就掉下來了。

她轉身，開始收拾行李。一個揹包，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些現金、假護照、還有一張她媽媽的照片。照片上的媽媽還很年輕，抱著她，笑得像一朵花。那是她唯一一張媽媽的照片。她看著那張照片，眼淚掉了。媽媽在她十歲那年就走了。走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說：“瑤瑤，你要好好活著。”她活著。但活成了這樣。

手機響了。是律師的訊息。“蘇瑤，明天的庭前會議，你必須出席。法院己經下了傳票。”她沒回。她不會出席了。她要去機場，坐今晚的飛機，離開這裡。永遠不回來。

她背上包，走出房間。下樓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花店。小張正在整理花束，看到她，笑了。“瑤姐，你要出門？”“嗯。出去幾天。”“那你早點回來。店裡不能沒有你。”她看著小張，眼眶熱了。小張跟了她一年，從花店開張那天就在。工資不高，活不少，但她從來沒有怨言。她是一個好女孩。不像她，不是一個好人。

“小張，花店……你幫我看著。如果我不回來了，花店就是你的。”小張愣了一下。“瑤姐，你說什麼傻話？你怎麼會不回來？”她笑了一下，沒回答。推開門，走進巷子裡。風很大，吹得她頭髮亂飛。她攏了攏，加快腳步。走到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機場。”她說。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姑娘，去機場接人？”“送人。”她說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很亂。很多畫面在閃——小時候的家，漏雨的房子，媽媽走的那天，她追著靈車跑，摔倒了，膝蓋破了，血順著腿流下來。她沒有哭。因為她知道，哭沒有用。哭不能把媽媽叫回來。後來她來了北京，住在地下室裡，每天跑劇組。有時候跑一天，連口水都喝不上。回到地下室，泡一包泡麵，就是一頓飯。她吃了三年的泡麵，吃到胃出血。那時候她也沒有哭。因為她知道，哭沒有用。哭不能讓她演上戲。再後來，她紅了。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萬人追捧。她以為她終於熬出頭了。但她沒有。她只是從一個坑裡爬出來，掉進了另一個坑。一個更深的坑。

車子上了高速。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北京的夜景在暮色中展開。霓虹燈亮了，車燈亮了，萬家燈火。她看著那些光，想起江婉清說的話——“光不是等來的，是自己點的。”她心裡沒有光。她點不亮。她只能逃。逃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躲起來，一個人，慢慢老去。

到了機場，她付了錢，下車。走進出發大廳，人很多，很吵。她戴著帽子，壓低帽簷，拖著揹包，走向值機櫃臺。換登機牌，托執行李。一切都很順利。她以為她可以走了。她以為她逃得掉。

就在她走向安檢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蘇瑤。”她愣住了。那個聲音，她認得。是檢察官的聲音。她轉過身，看到兩個警察站在她身後。一男一女，表情嚴肅。女警察出示了證件。“蘇瑤，你涉嫌誣告陷害、偽證、收買證人，現在依法對你執行逮捕。這是逮捕證。”她看著那張逮捕證，手在抖。她想跑，但腿不聽使喚。她想喊，但嗓子發不出聲音。

“蘇瑤，請跟我們走。”女警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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