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她說，“你睡吧。媽媽在。”

“不要。”他又搖頭，“我怕睡著了，媽媽就走了。”

她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重，但剛好夠疼。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軟，手心有一點點汗，溼溼的，暖暖的。

“媽媽不走，”她說，“媽媽就在這裡。你睡醒了，媽媽還在。”

“真的？”

“真的。”

“拉鉤。”

她伸出小指，他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他的手指很短，只能勾住她手指的第一個關節。她輕輕地搖了搖，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他跟著說“一百年不許變”，說的時候漏風，嘶嘶的，像小蛇吐信子。然後他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笑，眼睛閉上了，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睡著了。

旋轉木馬還在轉，音樂還在響，但他睡著了。頭歪在一邊，靠在杆子上，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很穩，像一隻在陽光下打盹的小貓。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木馬轉了一圈又一圈，她看著他，看了一路。他睡著的樣子很好看，睫毛長長的，卷卷的，像兩把小扇子；鼻樑高高的，首首的，從眉心一首延伸到鼻尖；嘴唇薄薄的，微微嘟起來，上唇有一個小小的唇珠。她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是的，很重要。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兒子睡著的樣子。在監獄裡的時候，她想象過無數次——他睡著的時候會不會踢被子，會不會翻身，會不會說夢話，會不會像她一樣怕黑。她想了三年，想了很多版本，但沒有一個版本是對的。真正看到他睡著的樣子，她才知道，所有的想象都是蒼白的。他比她想象的更好看，更安靜，更像一個天使。

旋轉木馬停了。保姆走過來，站在旁邊，沒有出聲。她看了保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把念念輕輕地抱起來。他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她抱著他，像抱著一個很容易碎的夢。他動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她沒有聽清，但大概是在叫“媽媽”。她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不急不慢。他安靜了，呼吸又變得平穩，像一隻在巢裡睡著的小鳥。

保姆伸出手，想接過去。她猶豫了一下，抱得更緊了。她知道時間到了。一個小時，從她蹲下來叫“念念”的那一刻開始，到現在唸念在她懷裡睡著，剛好一個小時。不長不短，剛好夠她記住他的樣子，夠她聽他說幾句話，夠她陪他坐幾次旋轉木馬，夠她給他唱幾首歌，夠她幫他擦一次汗。但也剛好夠她意識到——不夠。遠遠不夠。一個小時不夠，一天不夠，一年不夠，一輩子都不夠。她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陪他長大的時間，更多看他笑的時間，更多聽他叫“媽媽”的時間。但時間到了。

她把念念遞給保姆。保姆接過去，念念在保姆懷裡換了一個姿勢，頭靠在保姆的肩上，嘴巴微微張開，還在睡。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他的臉。他的臉很熱，紅撲撲的，像兩個熟透的蘋果。她的手指在他臉頰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念念，”她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媽媽明天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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