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己經換了第三泡。第一泡的時候，她們在說這些年的事，她挑著能說的說了一些——工作室的發展、新系列的靈感、刀姐怎麼幫她站穩了腳跟。奶奶聽著，時不時點頭，偶爾插一句“那個刀姐是個好人”或者“你那個助理看著挺機靈的”。她沒有提陸景琛，奶奶也沒有問。有些事，不需要說太明白，兩個人都懂。第二泡的時候，她們在說念念。這是奶奶最感興趣的話題。問她念念最近身體怎麼樣、吃飯好不好、睡覺踏不踏實、幼兒園的老師負不負責。她一一回答了，說念念好多了，醫生說手術很成功，以後只要定期複查就行。奶奶聽到“手術很成功”的時候，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就壓下去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藉著杯子的遮擋把情緒嚥了回去。然後奶奶放下杯子，說了一句“這孩子像你，命硬”，她笑了，說“是，像我”。

現在喝到第三泡，茶湯己經淡了，顏色從深紅變成淺琥珀色，像秋天的葉子泡在水裡，顏色一點一點地褪，味道也一點一點地淡。但她們誰都沒有要走的意思。窗外的天己經完全黑了，桂花樹的影子融進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香味還在，從窗戶的縫隙裡飄進來，淡淡的，甜甜的，像很遠很遠的記憶。客廳裡的老式掛鐘敲了八下，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塊木頭。奶奶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杯子己經空了，但她沒有放下，就那麼端著，像是需要握著點什麼。

“孩子，”奶奶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來，坐到奶奶這邊來。”

她從對面的沙發挪過去，坐在奶奶旁邊。奶奶放下茶杯，轉過身，面對著她。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見奶奶臉上每一道皺紋的走向——額頭上是橫的，眼角是放射狀的，嘴角是往下走的，像一條條幹涸的河床，記錄著時間的流向。奶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還是那麼涼，骨節還是那麼突出，但握得很緊，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的、怕被風吹走的東西。

“孩子，”奶奶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忍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忍到極限了，“委屈你了。”

這西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的眼淚會掉。但沒有。她的眼眶是酸的，喉嚨是堵的，鼻子是漲的，但眼淚沒有掉。大概是哭得太多了，哭到眼淚都幹了。也大概是這些話她等了太久了，等到終於聽到的時候，反而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接。委屈。是的，委屈。從嫁進南宮家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受委屈。那些豪門太太們在背後嚼舌根，說她是攀龍附鳳，說她是用手段勾引了南宮熠，說她過不了三個月就會被掃地出門。她聽到了，但她不能生氣，不能反駁，不能掉臉子。因為她是南宮太太，南宮太太要有教養，要大方，要得體。所以她就笑著，對每一個人笑，笑得臉都僵了，笑得牙齒都在打顫。那是委屈。

後來蘇瑤出現了。蘇瑤是南宮熠的青梅竹馬，是南宮家的世交，是所有人都覺得應該嫁給南宮熠的人。她出現在每一個場合，挽著南宮熠的手臂，對著鏡頭笑，對著記者笑，對著那些豪門太太們笑。所有人都說“蘇小姐和南宮先生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沒有人記得南宮太太姓甚名誰。她站在旁邊，像一個多餘的、礙事的、不該出現在那裡的影子。那也是委屈。

再後來，蘇瑤“流產”了，所有證據都指向她。她站在那個宴會廳裡，被所有人看著，被所有人指指點點，被所有人當成一個殺人犯。她想解釋，但沒有人聽。她看向南宮熠，希望他能說一句“我相信你”。但他沒有。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冷。陌生人至少不會把你送進監獄。那也是委屈。

委屈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該從哪一件開始說，多到她以為自己己經忘了。但奶奶一說，那些委屈全都湧上來了，像被堵了很久的水，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嘩啦啦地往外流，擋都擋不住。奶奶的手握得更緊了，緊到她覺得自己的骨頭在疼。但那種疼不是難受，是一種被接住了的感覺。好像你從很高的地方往下掉，掉了好久好久，久到你以為下面就是地面了，久到你己經做好了摔成碎片的準備，然後有一雙手接住了你。不是把你拉上去，是接住你，讓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孩子，”奶奶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南宮家欠你的。奶奶替他們還。”

這句話像一記悶拳，打在她胸口上，不重，但震得她整個人都在顫。南宮家欠她的。是的，南宮家欠她的。欠她一個清白，欠她三年的自由，欠她和念念分離的一千多個日夜，欠她在監獄裡獨自生產時那一聲沒有人聽到的哭喊。這些債，太大了，大到她從來沒有想過要他們還。因為還不起。怎麼還？錢？她不缺。道歉？太輕了。讓南宮熠也去坐三年牢？她不想。她不是不想報復，是覺得報復沒有意義。他坐牢了，她的三年就能回來嗎？念念的病就能好嗎？那些在深夜裡流過的淚就能幹嗎？不能。所以她不要了。不要道歉，不要補償，不要任何人的“對不起”。她只想往前走，走到一個沒有南宮熠、沒有蘇瑤、沒有那些委屈的地方。但奶奶說“奶奶替他們還”。不是替南宮熠道歉，是替南宮家還債。這兩個是不一樣的。南宮熠欠她的，是夫妻之間的債，是信任被背叛的債，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欠下的、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南宮家欠她的，是另一種債。是這個家族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袖手旁觀的債，是那些豪門太太們在背後嚼舌根的債，是所有人看著一個無辜的人被冤枉、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等等，也許不是她”的債。

“奶奶，”她開口了，聲音比她想象的穩，“您不欠我。”

奶奶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壓了很久終於等到可以釋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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