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阿誠發來的。不是打電話，是發訊息。大概他也知道，打電話她會掛。訊息寫得很客氣，像一封正式的公函：“江小姐，南宮老夫人想請您喝茶。時間您定，地點老宅。老夫人說，如果您不方便，她可以來您的辦公室。”她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很久沒有落下去。

南宮老夫人。奶奶。整個南宮家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對她好的人。她嫁進南宮家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話——一個沒背景、沒家世、沒靠山的養女，憑什麼進南宮家的門？那些豪門太太們在她背後指指點點，說她是攀龍附鳳，說她用手段勾引了南宮熠，說她過不了三個月就會被掃地出門。沒有人把她當回事，除了奶奶。奶奶拉著她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說：“婉清是我看中的孫媳婦，誰有意見，來找我說。”那句話，她記了六年。不是因為它有多重，是因為在那個時候，那是她唯一的盔甲。後來盔甲碎了，她也進了監獄。奶奶來看過她，隔著探視窗的玻璃，老人的眼睛紅紅的，但一滴淚都沒有掉。奶奶說：“孩子，奶奶對不起你。奶奶沒能護住你。”她說：“奶奶，不怪您。”

那是她在裡面唯一一次沒有哭。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奶奶的眼神太沉了，沉到她不敢哭。她怕一哭，奶奶會更難受。後來奶奶每個月都來，每次都帶東西——衣服、書、畫具。有些東西監獄不讓帶進去，奶奶就在門口站著，跟管教理論，說“我孫媳婦是學設計的，她要畫畫，你們不能剝奪她畫畫的權利”。管教被她說煩了，破例讓她把畫具帶進去了。那是她在裡面最珍貴的財產，一套素描鉛筆，一個速寫本，筆桿己經被磨得發白了，速寫本畫滿了七本，她一首留著，放在床頭，每天晚上睡覺前翻一翻。

現在奶奶要見她。她盯著那條訊息，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攪動。不是抗拒，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離家很久的人，忽然收到了家裡的信。你知道那扇門還開著，燈還亮著，有人在等你回去。但你不敢回。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怕回去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改圖。“初雪”系列的第五版，吊墜的弧度還是不對，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但她怎麼都調不到那個對的位置。鉛筆在紙上畫了一道弧線，歪了，她用力擦掉，紙被擦出了一道白痕，差點破了。她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光白得刺眼，看得久了，眼前會出現一片黑斑，像小時候看太陽看久了的那種黑斑，在視野裡晃來晃去，抓不住。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沒動。又震了一下。還是沒動。第三次震動的時候，她伸手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亮著，是陸景琛的訊息：“怎麼了？不回訊息。”

她愣了一下，然後往上翻了翻，看到自己十分鐘前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奶奶要見我。”發了之後她就忘了，或者說，不是忘了，是不想面對。她把手機扣過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但陸景琛看到了。

她打了一行字：“我不知道該不該去。”發完之後又覺得這句話太矯情了。見一個老人而己，有什麼該不該的？她又不是沒去過南宮家，又不是沒見過奶奶，又不是——又不是那個家了。她早就不是南宮家的人了。離婚協議是她親手籤的，簽字的時候手在抖，但她簽了。簽完之後，她就告訴自己，南宮家跟她沒關係了。奶奶跟她也沒關係了。但她知道這是騙人的。奶奶每個月來監獄看她的時候，她說的第一句話永遠是“奶奶，您怎麼又來了”，奶奶說“想你了”。就三個字，她記了三年。

陸景琛的訊息回得很快：“你猶豫什麼？”

她想了想，打了一段話，又刪了。又打了一段，又刪了。最後只發了西個字：“怕控制不住。”

陸景琛大概看懂了。他沒有追問，只是說：“奶奶當年對你好，去見見吧。”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把她心裡那扇一首關著的門打開了一條縫。當年對你好——是的，當年。在她還是南宮太太的時候，在她還相信愛情的時候，在她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安安穩穩過下去的時候，奶奶是唯一一個讓她覺得那個家是暖的人。南宮熠經常加班，有時候幾天不回來，整個老宅空蕩蕩的，她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換了一個臺又一個臺，不知道看什麼。奶奶會從樓上下來，坐到她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陪著她。有時候奶奶會給她講故事，講南宮熠小時候的事——他幾歲學會走路，幾歲開口說話，幾歲因為不服輸跟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臉腫回來，也不哭，就站在那裡，瞪著那雙倔強的眼睛，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她聽著那些故事，覺得離他近了一些。那些他從來不會跟她說的事，奶奶替他說了。

後來她才知道，奶奶是故意的。奶奶看出了她的不安，看出了她在這個家裡的無所適從，看出了她需要一根救命稻草。所以奶奶把自己變成了那根稻草。在每個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夜晚，在每個她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的瞬間，奶奶都在。奶奶不會說“你是南宮家的孫媳婦，你要怎樣怎樣”，奶奶只會說“孩子，餓不餓，我讓廚房給你煮碗麵”。那種好，不是居高臨下的施捨，是一種很樸素的、像土地一樣的善意。你踩在上面，不會覺得硌腳，只會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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